序：斯芬克斯之謎
第一部　發現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二部　復甦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結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木乃伊七號》

T．W．哈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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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斯芬克斯之謎

　　是什麼生物

　　清晨四條腿

　　正午兩條腿

　　晚上三條腿

第一部　發現　第一章

　　我真希望能跟你談談什麼叫死亡。我可以告訴你，有這樣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儘管她依戀人世，依靠氧氣支撐了十六個星期，卻還是悄悄地離開了人間。我還可以向你講述一位九十一歲的老人，他的心臟曾數次驟然停止跳動。每次醫生把他從死亡邊緣搶救過來後，他總是喃喃自語：「還不到時辰，不到時辰。」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位朋友偷偷地給他捎來一瓶美酒，他才含笑長逝。還有，我在醫學院一年級讀書時觀看過的一次手術，當時外科大夫不慎將病人的肺動脈劃破，一瞬間，生命便從手術台上消失了。

　　其實這些都不是死亡的故事，只是生命結束的故事。假如你問我為什麼叫死亡，我無法回答，只能聳聳肩了事，因為醫學院不講授這個問題。

　　我知道你將在下面讀到的某些內容看來像是甚於猜想臆測，因為即使到現在我對某些事情仍然無法完全了解。如果你只在報上讀到過一些簡略的報導，那是因為有關的研究機構和醫生不願將全部內容公諸於世，而一般公眾對某些醫學成就又易生疑端。因此有時候，至少在初期，最好是恪守秘密，以避免不必要的曲解。

　　當然，我本人並未為這些科學成就作出什麼貢獻，我參與此事純屬偶然。那時我是舊金山附近一所州立大學醫學院的學生，為了找份暑期工作而參與了這件事。

　　一天下午，我瀏覽了醫學院的學生廣告欄。上面貼滿各式各樣的廣告：出租房屋啦，出售顯微鏡啦，願意替人照看孩子啦──我猜想所有醫學院的廣告欄大概都是這樣。

　　我的目光很快落在廣告欄中間一張小小的打字卡片上。

　　招聘學生：須修完一年級解剖課，協助今年暑期解剖研究。應聘者請與解剖系雅各布森夫人聯繫。電話分機7451。

　　整個夏天都得待在實驗室，實在枯燥無味。但是我有一個同學，他曾在生化實驗室找到一份工作。起先大家都嘲笑他，可聽說他一個月掙一千美元時，誰也不吭聲了，所以廣告本身並不能說明工作好壞。

　　我按廣告上的號碼撥了電話，接電話的正是雅各布森夫人。她告訴我，已經有十幾個人前來應聘。一位名叫阿諾德．雷利的教授打算聘請一位暑期助手。如果我感興趣，就到辦公室洽談，她不願在電話裡細說。

　　當天下午我來到實驗室，在雷利博士辦公室旁邊的房間裡找到了雅各布森夫人。她是位中年婦女，身體很胖，戴一副眼鏡。

　　「你先填份申請表，」她說，「寫上你的平均分數和解剖課成績，我們還需要三份推薦信。」

　　「我能跟教授本人談談嗎？」我問道。

　　「今天不行，他正在看台式解剖室主持解剖。」

　　我坐下填好表，然後交給了她。

　　「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們很快就會對所有申請者進行審查，」她冷冷地回答，「倘若雷利教授對你感興趣，他會找你的。你知道，他要進行嚴格的篩選。」

　　我點點頭。「要是我現在就去觀看教授進行解剖，他會介意嗎？」

　　「不會的，我想不至於。」她停了一下，「但是你得十分安靜，不能打擾他。他們今天在拍電影，邀請了一些貴賓。」

　　解剖樓周圍總有股怪味。用來保存解剖所需要組織的甲醛，具有穿透四周牆壁進而擴散的特殊本領，因此它的怪味無法完全消除乾淨。

　　我們在一年級時曾經花了整整一個學前解剖屍體。在那些日子裡，我們對屍體中某些最細微的結構開始有所瞭解，然而我們卻無法知道死者生前的生活：他們生前是幸福，還是抑鬱？他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做過什麼工作？我們對這些都一無所知。可是，這些屍體卻或多或少提醒我們：我們的生命不比他們持久，我們對人生夢幻的追求總有一天會終止。我們解剖肌肉，繼而解剖動脈，研究神經。然而到學期結束時，我們對生命的瞭解並不比學期開始時多。生命究竟是怎樣開始的，又消失在何處？我們依然迷惑不解。

　　在看台式解剖室門口，我差一點兒跟從裡面出來的四個人相撞，其中一位是帕特里克．比森博士，他是位聲譽卓著的心臟外科專家，身材高大，滿頭銀髮。一年級時他給我們開過心臟外科新領域的講座。

　　他邊走邊說道：「要是我們當時在場，恐怕可以將他救活。動脈瘤的部位在腎血管下面，在技術上不應有什麼困難。」

　　我猜想他在談論一位病人，我根本沒有想到他們正在談論的病人此刻正躺在解剖室的解剖台上。

　　我走進門廊盡頭的那扇大門。解剖室呈扇形，一排排座位由低而高，從正中向後延伸。正中央是個大解剖台，至少有二十個人在圍觀。解剖台的一頭露出一雙光腳板，屍體的其餘部分被人群擋住了。

　　室內可聽見攝影機輕輕轉動發出的響聲。鎂光燈滅了，有幾個人調換了一下位置。

　　解剖台的另一頭站著一位面戴口罩、身穿工作服、手戴膠皮手套的醫生。他邊講邊向觀眾指出一些解剖細節。大多數觀眾是科學家或醫生，只有幾個是學生。

　　我踮起腳尖，從前面那些人的肩上望去，看到了那具屍體。屍體的面部和胸部用布蓋著，腹腔敞著。

　　手術主持者用手指著腹腔內部說：「有意思的是主動脈，裂口從這裡向下延伸，直到兩根骼動脈的分叉處。請注意動脈硬化症象。這是破裂點──死亡的起因──我推斷血液立即湧入腹腔──血壓突然下降──」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清整個解剖情況，於是就向前擠了過去，前面一個人略微向旁一挪，我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幸虧我及時控制住自己，不然真的會撞到那具屍體上。

　　我抬起頭，發現解剖者的雙眼直盯著我。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道。解剖台周圍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對不起，先生。」我結結巴巴地的說道。

　　「嗯」戴著口罩的解剖醫生點了點頭。

　　我無法看清口罩後面的那張臉，只能看見一雙藍眼睛和兩條濃眉毛。我不禁十分緊張和窘迫。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他雙眉緊皺，眼睛直盯著我的臉。

　　「我叫聖約翰，先生。」

　　他接下去所的那句話使我永生感激不盡。他那雙銳利的眼鏡死死地盯著我眼睛好一陣之後，才微微閃出幽默的光輝。

　　「聖約翰，你的熱情真不尋常。」他終於這樣說道。解剖台四周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先生，實在對不起，我並不想打擾你──」

　　「那當然囉。」他哼了一下鼻子，然後轉身面向解剖台，完全把我撇在一邊。

　　「因此我認為這就是國王的死因。」他繼續說著，「動脈瘤破裂。」

　　我努力擺脫窘困的心情去觀看他的解剖操作。動脈瘤死動脈的囊狀擴張，通常由動脈粥樣硬化引起。起初，動脈像氣球那樣擴張，這種狀況十分危險，因為心臟的不斷跳動會進一步削弱動脈壁，最後導致破裂，使人幾乎立即死亡。

　　可我有點納悶，這究竟是哪個國王呢？我想不起最近有沒有報導國王的新聞。如果是國王，為什麼解剖屍體的是解剖學教授，而不是醫療中心的病理學教授呢？

　　我不斷地移動位置，終於能清楚地看到整具屍體。屍體的皮膚組織顯得乾癟憔悴，手的形狀卻很好。右手小手指上戴著一隻奇怪而漂亮的戒指。它由一塊藍綠色寶石雕成，呈昆蟲或甲蟲狀。緊靠戒指的指關節已經腫脹變形，使戒指無法脫下。

　　這時我認出了一位曾經輔導過我們一年級解剖課的研究生。

　　「這是誰？」我悄悄地問他。

　　他疑惑地看著我，那神情似乎不相信我竟會如此無知。

　　「難道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我搖搖頭。

　　「圖特摩斯三世。」

　　我又搖了搖頭，仍然感到莫名其妙。

　　「是一位法老。」他壓低了嗓門說。

　　我暗自尋思，我只聽說過一位法老，但他生活在埃及，而且那是許多世紀以前的事了。

　　「你是說一位埃及國王？」

　　他點點頭，兩眼仍舊注視著解剖台。

　　「第十八王朝的，」他輕聲補充著，「距今已經有三千年了。」

　　我大惑不解地朝屍體瞟了一眼。除了皮膚之外，我認為它簡直可與剛去世的屍體媲美。他生前患有關節炎，手指上戴著戒指，死於動脈瘤破裂。

第二章

　　一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收到解剖系的答覆，估計他們已經僱傭了別人。一位朋友告訴我說，外科系有份工作。我正在猶豫之際，忽然收到一張郵寄來的打字小卡片，小卡片跟我上次在廣告欄裡見到的招聘廣告十分相似。

　　親愛的聖約翰先生：

　　有便請來電話，以便就你工作一事與雷利教授安排面談。

　　真誠的N．雅各布森

　　解剖系，7451分機

　　這麼遲才來通知，似乎不近人情。但是如果能有工作──不管怎麼說，我先得弄清楚工作的性質。我給雅各布森夫人打了電話，約定下班前到她的辦公室去。

　　女秘書跟一個月前一樣，端坐在辦公桌後面。

　　「真抱歉，我們沒能及早與你聯繫，教授一直在等一筆撥款，你是教授想親自面談的學生之一。」

　　我聳聳肩說：「由於一直沒有收到你們的答覆，一位朋友替我在外科系找了一份工作，」

　　「啊！」她失望地叫了一聲。

　　「好在我尚未最後決定，」我說，「反正我得找份工作。」

　　「我明白，」她寬慰地笑了，顯得比我們初次見面時客氣、熱情、她請我坐下，給我倒了一杯咖啡。

　　蜂音器響了。

　　「請聖約翰先生進來。」

　　「祝你順利！」秘書對我說。

　　我緩步走近教授辦公室。雷利從桌旁站了起來，用力握著我的手。他大約有四十五六歲年紀。

　　「請坐！」他說完便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心神不安地環視四周，只見室內雜亂不堪：書架上堆滿各種書籍，桌上堆滿各種文件、紙張。靠牆的看片燈上清晰地照著兩張Ⅹ光片。

　　「你看上去有點兒面熟。」

　　「是的，先生，」我很尷尬，「我就是那個差點兒要撞著看台式解剖室內那具屍體的學生。真是十分抱歉，我──」

　　「噢，這沒有關係，」他打斷了我，「我在考慮該怎樣安排你的工作。請你談談自己的情況吧。」

　　我簡略地告訴他，我曾在斯坦福醫學院讀書，主修生物，持有醫院預科合格證書。

　　「你愛運動嗎？」

　　「愛打橄欖球。」

　　「打什麼位置？」

　　「邊鋒。」

　　「你跑得快嗎？」

　　「跟閃電一樣快。」我答道。

　　「你知道門考爾、哈夫拉或者胡夫的故事嗎？」

　　「不知道，先生。」

　　「關於埃及呢？」

　　「知道得很少。」

　　「那麼解剖學呢？」

　　「略懂一點兒，先生。」

　　他用手指著看片燈上那兩張Ⅹ光片又說：

　　「請你談談你對這兩張片子的看法。」

　　我走到看片燈前觀察起來。一張是頭顱片，另一張是胸片。

　　「右鎖骨骨折，有一根肋骨可能也折斷了，沿頭顱這邊還有條骨折線。」

　　「你能確定其死因嗎？」

　　「我猜測他死於車禍。」

　　「他？」

　　「是的，先生。」

　　雷利走到看片燈前，在我身旁停了下來。「你看到這裡有兩塊陰影嗎？」他指著胸部兩側的兩塊軟組織問道：「你認為這兩塊是什麼東西？」

　　我臉色有點發白。「我想是乳房。」

　　「男子有乳房嗎？」

　　「可能我缺了這一課，先生。」

　　「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你稱為『帶有乳房』的男子，死於幾百年前，你怎麼想呢？」

　　「我首先揣測她是在一次搏鬥中去世的。她的顱骨破裂，鎖骨粉碎，很可能是被謀殺的。」

　　雷利點點頭「不錯，聖約翰，你真不錯。你還能從這兩張Ⅹ光片看出些什麼？死者的年齡呢？健康狀況呢？」

　　我又察看著片子。「看來骨架結實，牙齒整齊。我敢說她相當年輕。」

　　雷利繃起了臉。「要講得準確才是，聖約翰。第三顆臼齒尚未冒出，這說明她的年紀在二十至三十之間；沿鎖骨、肱骨和下頜骨的骨□線已經完全閉合，由此推斷，她已進入二十歲。再看頭顱。蝶骨與額骨間的骨縫以及矢狀縫剛開始閉合，這表明她在二十二至二十四之間。我們假定她為二十三歲。對她的健康狀況，你還有什麼補充嗎？」

　　「左肺有個小鈣化點，可能是癌。但是考慮到年齡，我傾向於認為是肺結核。」

　　「棒極了！」雷利讚許道，「那麼肝呢？」

　　「看上去有個模糊的環狀鈣化點，可能是囊腫。」

　　「你說對了，事實上，它很可能是包蟲囊腫。這種疾病在古埃及很流行。」

　　蜂音器的響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雷利只得去接電話。他的辦公室裡來了位客人──醫學院院長。

　　雷利皺了皺眉頭。「我真想跟你好好聊聊，聖約翰。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推薦書對你的評語很好，看來你在醫學院幹得不錯。你在這裡的表現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對你很感興趣。」

　　「謝謝，先生。」

　　「你對今年夏天去埃及感興趣嗎？」

　　這個建議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先生，感興趣，你是指工作吧？我當然樂意。」

　　「最近五年，我們的大學得到一筆專款，與開羅大學共同研究某些項目，」他進一步告訴我說，「為了弄清楚疾病對古代人類的影響，一段時間以來，我們一直在研究埃及的木乃伊。最近我們剛獲得一筆巨款，這使我們能夠繼續進行這項研究。」

　　「我們需要一名學生做助手，隨同我們一起前往埃及，協助裝箱海運，對發掘物進行分類，以及查閱資料等等。報酬不高。我們每天付給你二十五美元，當然不包括你去埃及的路費和生活費。」

　　他送我到門口。「請你認真考慮一下。那兒天氣炎熱，塵土飛揚，工作又單調枯燥，有時你可能得一連三個星期待在開羅博物館裡，給一具屍體拍Ⅹ光片。希望你在一、兩天內答覆雅各布森夫人。如果你不感興趣，我們就得從其他申請人中挑選了。」

　　門開了。院長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心裡像有什麼急事。我出來後，門就關上了。

　　雅各布森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怎麼樣？」

　　「感謝你安排了這次會晤。」

　　「真抱歉，我們最近實在太忙了。教授馬上要去開羅，臨行前有許多事要處理。你的工作定了嗎？」

　　「我想是定了。」

　　「他說了些什麼？」

　　「他讓我在一、兩天內答覆你。」

　　「行。在沒有收到你的答覆之前，我暫時不跟其他人聯繫。」

　　我走到門口停住了，暗自思忖，為什麼不馬上決定呢？我有必要考慮暑假中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嗎？再說，報酬相當不錯，除生活費用外，一個月可淨掙七百多。而且，雷利教授為人不錯。他既精明，又有魅力。我覺得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雅各布森夫人從眼鏡框上方打量著我。

　　「怎麼啦？」

　　「瞧，」我對她說，「為什麼你不馬上告訴教授把我的名字寫下來呢？」

　　「這太好了，」她回答道，「他聽了一定會感到高興的。」

　　第二天下午，雅各布森夫人給我打電話說，教授晚上請全系教職員到家裡聚會，希望我能參加。我約了女朋友同去。

　　雷利教授住在校內稱為「教授區」的一所都德式的大房子裡。一位僕人在前門迎接我們。我走近門廳，見到一間精細木條嵌成的圖書室。室內遠處的牆上，正中央掛著一張埃及三大金字塔的巨幅照片。這副照片深深地吸引著我，使我身不由己地走了進去。

　　照片下部有個小小的人，與這些巨大的石建築物背景相比，他簡直像個小黑點兒。照片的下端寫著一行鉛筆字：「尋找人類的人。」

　　僕人的目光表示他不贊成我進入圖書室。回想起我第一次見到教授時的狼狽情景，我趕緊退了出來。我經過書桌時，看見上面放著一本新書：《古代世界的疾病，一項比較研究》，作者就是我們的主人。

　　僕人將我們帶到後院。那是一個露天酒吧，幾張桌子臨時拼在一起充作餐桌。院子裡站滿人了，一群人正圍著教授。他一看見我們，便立即走到我們面前，像老朋友一樣跟我們攀談起來。

　　「布賴恩，你好！」他向我打招呼說。「真遺憾，我們上次沒能多談。」他說完就用兩手分別挽起我們的胳膊，把我們送到聚集著的人群中。

　　來客都是系裡公認的顯要人物。我們見到了心臟外科專家比森博士、院長查普曼博士以及其他許多貴賓。雅各布森夫人也在場。

　　然而最不尋常的客人是位黑大個兒。他遠離人群，站在一棵大樹下。他身高超過六英尺半，體重足有二百五十磅。教授將客人向我們逐一介紹之後，領著我們來到黑大個兒跟前。

　　「這位是阿布杜爾，」雷利說，「他是我們多年來暑期一起工作的老朋友。」黑大個兒含笑點了點頭：「見到你很高興，先生。」

　　「阿布杜爾三十年來一直在開羅博物館工作，」教授繼續介紹說，「他對埃及歷史和埃及的考古發掘十分熟悉。對吧，阿布杜爾？」

　　「恐怕懂得很少。」他謙虛地笑了笑。我認出他就是掛在教授圖書室裡那張照片上面站在左下角的那個人。

　　我們簡短地跟阿布杜爾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我們一走開，他就退回到濃密的大樹蔭下。教授叫我們不必客氣，吩咐完畢後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見到教授。

　　星期一雅各布森夫人給我打電話，說教授希望盡早跟我見面。我利用午休時間去見教授。

　　雷利教授一見我進屋就站了起來。「你準備好了嗎？」他身上有一股魅力，使我覺得自己是他唯一關心的人，儘管他的會客室裡坐滿了等著接待的來客。

　　「我猜想你會有上百個問題要問，」他說道，「有你和我們在一起工作，我真說不出有多麼高興！阿布杜爾對你的印象也很好。」他興奮得放聲大笑起來，「這是我原先最擔心的。」

　　「我們將在一個對美國並不總是友好的異國裡住上個把月左右。正是鑒於這種政治形勢，我才十分關心我們選中的人，必須是精明能幹，十分可靠。」

　　我困窘地笑了。顯然，我完全沒有料到他們的選擇標準。

　　「上次你在看台式解剖室見到的是我們研究的第五具古屍。我們用SUAV來表示州立大學木乃伊五號。今年暑期，我們打算再搞一二具木乃伊回來。」

　　他稍停片刻又說：「你明白這項工作的意義嗎？」

　　我點點頭。「那麼，那位鎖骨骨折的年輕婦女的Ⅹ光片呢？」

　　雷利略皺眉頭。「這個標本的包布從未打開過。我們在開羅是隔著棺材拍攝的。據圖形文字記載，她是新王國時期一位法老的愛妻。可是我們並不這樣看。她太年輕，又無貴重的陪葬品。她很可能是作為替身，被人殺死後草草塞進棺材的。而真正的王后屍體及其陪葬物卻早已為聰明的盜賊偷走了。」

　　「這簡直不可思議！」

　　「埃及歷史上充滿著陰謀詭計，」雷利咧嘴笑了，「研究王墓會將其最黑暗的部分暴露無遺：屍體遭偷換，墓塚深夜被砸，珠寶被竊，墓塚又被重新封閉。雖然祭司們虔誠地希望能永遠保存王墓，最後的勝利者幾乎總是盜墓人。」

　　蜂音器的響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教授通過電話跟對方討論了海運細節。他剛掛上電話，秘書就進來提醒他說，會客室裡還有兩個人等著見他。

　　「就這樣吧，布賴恩，」他站起身說，「我希望下午能將這些事情處理完畢。」

　　他跟我握了握手，又說道：「本週末我得去開羅。雅各布森夫人將為你預定六月二十九日前後去開羅的飛機票。你知道確切時間後，請打電報告訴我們，以便到機場接你。這裡沒有什麼事需要你做。請你在臨行前查問一下海運事宜。好吧，請你隔兩三天與雅各布森夫人通一次電話，以便隨時保持聯繫。」

　　隨後，他親切地笑著說：「開羅見！」

　　第二個星期，我忙於期末考試。考完之後又過了三天，我才跟雅各布森夫人聯繫，處理教授囑咐的海運事宜。同時，我還利用業餘時間到圖書館看書。

　　埃及有多麼光輝燦爛的文化啊！遠在五千年前，他們就發明了圖形文字，創造了獨特的曆法，發展了一種高度先進的數學；他們學會了使用藥物，湧現出一批能治療各種疾病的專家；他們為法老們建造的巨大金字塔更是舉世罕見。

　　我在圖書館連續數小時貪婪地閱讀著。一些陌生的名字映入我的眼簾。阿布─西姆比勒、孟菲斯和底比斯等地古代廟宇的壁畫，現在對我產生了特殊的意義。緘默不語、散發霉味的雕像似乎在向我微微點頭。不知怎的，原始時代尼羅河的波濤變成了我自己的脈搏在跳動。我即將進行的旅程將把我帶到文字記載史的開端。

第三章

　　從舊金山到開羅得換乘兩次飛機──一次在紐約，一次在羅馬。臨行前兩周的各種準備工作：辦理護照，免疫注射，收拾行李，都已成為遙遠的過去。現在我飛越在地中海上空，非洲的黃沙海岸一望無際地展現在我的面前。

　　天空晴朗無雲。下面是我所見過的最荒涼、最渺無人煙的土地。沒有城市，沒有道路，沒有絲毫文明的痕跡。唯一的顏色變化是深淺不同的棕色，標誌著連綿不斷的山脈或一些天然大峽谷。凝視著下面的大片土地，不禁默默地思忖：早期人類文明的搖籃竟如此與世隔絕！

　　到了開羅，跨出飛機，就像是進入了鼓風爐的噴氣孔，到處都是熱流。熱流像眩目的波浪沖擊著混凝土建築物，從地平線洶湧襲來。

　　到了海關，我便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面孔。到處都是黑眼睛、鷹鉤鼻、棕色皮膚，唯獨沒有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突然，我緊緊握著的手提箱被一隻大而有力的胳膊接了過去。

　　「歡迎你，聖約翰先生，」傳來一聲深沉的話音，「歡迎你來開羅。」

　　是阿布杜爾！他顯得比我上次在教授家見到時更為蒼老、黝黑。在明亮的燈光下，我估計他有五十五六歲。他那修剪整齊的髮根邊，灰白色的髮絲依稀可見。他上身穿著卡其襯衫，下身是一條運動褲和一雙涼鞋。

　　他向我致以熱烈的問候，並為教授未能前來迎接表示歉意。雷利正在博物館忙著，傍晚時才能見我們。阿布杜爾領著我經過海關。那裡的人好像都認識他，他不時停下來同人們打招呼。一位海關官員喊了聲什麼，隨即打開一扇特別的門讓我們通過。我們走出大廳，跨進一輛等著我們的汽車。

　　一小時後，我們來到了一所座落在尼羅河畔的小旅館。教授住在附近的一家大旅館裡。阿布杜爾等我辦妥住宿手續就走了。他告訴我下午晚些時候驅車來接我去見教授。旅途的疲勞以及炎熱的天氣使我困頓不堪。

　　我洗了淋浴，倒下就睡了，不久又被阿布杜爾的敲門聲驚醒。他說已到四點，該去喝茶了。

　　下午喝茶是一種日常禮儀。教授常常邀請一些客人來討論工作。有時他邀請科學家，有時是醫生，更為經常邀請的則是一些歷史學家、作家或是臨時過往的旅行者。

　　每逢這種場合，傾聽雷利教授說話，永遠是一種享受。他是一個機智的健談家。他思索問題時喜歡緊皺雙眉；當他找到答案時，兩眼會突然一閃，而其他人則常常仍然迷惑不解。雖然他是位訓練有素的解剖學家，他實際愛好的卻是考古。只要觸及古陵墓這個話題，他就會立刻變得興致勃勃。

　　到達開羅的當天下午，我們暢快地談論著古代陵墓、隨葬珍寶以及製作木乃伊的技術。晚飯後，教授要我陪他去參觀吉薩金字塔群。他說我一定會看到我一生中難以忘卻的景象。

　　我們驅車來到吉薩高原，隨後下車徒步走到金字塔下。白天的炎熱開始消散，夜晚空氣涼爽怡人。我們默默地站立在寧靜的埃及夜空之下。

　　「我時常深夜到這裡來，」教授說，「那時萬籟俱寂，我彷彿覺得能夠觸摸到歷史跳動的脈搏。然而，」他略為停頓一下又說，「這裡仍然有許多無法理解的事物。」

　　我仰望著這些巨型紀念碑，默默追憶著它們建成以來的數千年歷史。為了建造這些金字塔，人們遭受過多少苦難啊！對於古代帝王們深信自己的生命永垂不朽，還企圖通過修建金字塔使軀體得以保存的堅定信念，我感到萬分驚訝。

　　金字塔群中最大的一座，世界七大奇蹟中唯一保存完好的是胡夫大金字塔。它高踞於吉薩高原，俯瞰著另外兩座略為低矮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胡夫大金字塔共用二百三十萬塊（每塊約重二噸半）砌成。大金字塔高四百八十一英尺，塔底佔地十三平方英畝，即使在今天，它仍然是人類創造的最大的建築物之一。

　　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於公元前四百五十五年第一次這樣描繪了大金字塔：那時每塊石塊之間密合得真是天衣無縫，連一片草葉都難以嵌入。傳說這是法老胡夫的墓塚，窖藏著無數金銀財寶。古代的嚮導聲稱，法老的屍體埋在塔內一座四周為水環繞的島上。人們悄悄傳播說，塔內深處堆滿了光彩奪目的奇珍異寶以及能夠彎曲而不會生銹的奇異金屬。可惜在希羅多德時代，通往金字塔北面的「秘密」入口尚未被人發現，誰也沒有進入過塔內。

　　正因為這樣，我懷著濃厚的興趣閱讀著有關第一次深入金字塔內部進行探險的記載。那是公元九世紀，一位哈里發決心進入金字塔。他集中了最優秀的泥石匠，試圖用錘子和鑿子將巨石鑿碎，但未成功。後來，他想到了火攻。泥石匠用烈火燒烤巨石，待石塊燒得通紅時，往上澆冷醋。當巨石出現裂縫時，他們就用錘子鑿出一條坑道。工程進展緩慢得令人難以置信。幾個星期後，坑內空氣污濁不堪，坑道越來越窄，他們正打算放棄了。就在這時，一個石匠聽到塔內部發出一聲低沉的音響，酷似石塊落地聲。

　　他們又重新燃起熱情，朝發出響聲的方向挖鑿。挖到三十英尺左右，他們發現了一條通向金字塔深處的狹窄通道。於是他們向下匍匐爬行，來到了一間沒有竣工的墓室。室內空無一物：沒有珍寶，沒有石棺，沒有任何文物。

　　他們沿原路外撤時，在北面發現了一個封閉著的秘密石門。於是他們再次返回，終於找到了巨石掉落處。落石是塊花崗岩石門閂，這說明應該有另外一條甬道上通金字塔深部。

　　他們日以繼夜地在花崗岩石門閂周圍敲鑿著。鑿開第三塊岩石時，出現了另一條甬道。他們興奮萬分，便朝上坡甬道拚命爬去，終於來到一間山形牆頂的大墓室──「王后墓室」。可是他們的希望又落空了，室內空空如也。

　　他們沿原路折回時，又找到了一條半隱蔽的山坡甬道。他們搭了人梯，藉著火把閃爍不定的光亮，看到了一條巨大的長廊。於是他們欣喜若狂地向塔頂攀登；在長廊的盡頭，又發現了一條小甬道通向「帝王墓室」。墓室打磨得平整光滑，裡面放著一口無蓋石棺，卻沒有他們朝思暮想的財寶。沒有黃金，沒有寶石，沒有任何陪葬物的痕跡。胡夫大金字塔竟是空的！

　　人們對大金字塔歷來有種種不同的看法。有的認為，建造大金字塔並不是為了安葬，而是為了確立一些後世法老們應該遵循的禮儀；有的則認為，這是為了精確地確定方向和測量而提供永久性的楷模；有的甚至認為，大金字塔是用作確定歷年和觀察天體運動的觀察站。也許所有這些的總和，才是建造大金字塔的真正意圖。誰能說得清呢？

　　我問雷利他相信哪一種理論。他看著我笑了。

　　「多數考古學家認為，大金字塔很可能是胡夫王朝的建築師為胡夫設計的陵墓；盜墓者可能在陵墓封閉前就已經將珍寶盜竊一空。但是據我們瞭解，阿拉伯人第一次深入墓穴時，花崗石門閂完整無損。那麼，帝王墓室內的石棺蓋又是怎麼回事呢？如果原先墓室內確實放有石棺蓋，那就要一大幫人才能將它搬運出塔。可盜墓者為什麼需要棺蓋呢？」

　　「我真弄不明白，布賴恩，」他說，「這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際縈繞。它至今仍然是個最大的，尚未解開的謎。」

　　獅身人面像陰森森地浮現在我們面前。陰沉可怕地凝視著黑暗深處。它背後的大金字塔聳入雲霄。

　　「那麼，獅身人面像呢？」我好奇地問道，「我所閱讀過的材料都未能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

　　雷利教授咯咯地笑了，「看來你也開始體會出埃及的迷人之處了，是嗎？」

　　在爾後的一周內，我白天兩次參觀了大金字塔。我沿著上坡甬道攀登著，兩手不時撫摸著光滑的石壁，心中對金字塔的精湛建築藝術讚歎不已。每次參觀後回到旅館，夜裡我總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一連串的問題像流星似的在我心頭掠過。獅身人面像在我頭頂不斷翱翔，用一種我所不能理解的奇特語言訴說著什麼。我覺得無論怎樣總該有個答案。這答案好像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邊。

第四章

　　接著整整一星期，我和教授一起在開羅博物館工作。我們剛從吉薩金字塔群附近的古老墳地裡發現了一座古墓。教授興致勃勃地給屍體拍×光片，探究其死因。到週末我們已測定其中三具屍體有骨折現象，另一具還是頸部粉碎性骨折。不言而喻，他們全都死於非正常死亡。

　　為保持屍體的完整，我們用針吸取器官組織，進行顯微鏡檢驗；用專用鑽頭來抽取骨樣，並採取各種措施妥善保存屍體。我們將隨葬物品進行分類登記，因為手鐲、護符及項鏈等東西對鑒定墓塚的年代和墓中人物間的相互關係起著重要作用。

　　已經打開的五具屍體不如我在醫學院看到的那具保存得完好，說明木乃伊製作技術在埃及歷史上經歷過相當大的變化。

　　製作木乃伊約始於古王國時期的王室墓葬。早期墓塚中的屍體，內臟一般都不取出。由於保存技術較為原始，多數屍體已經腐爛。

　　隨著木乃伊製作方法逐步改善，屍體保存術日臻完善，並於新王國時期達到頂峰。製作者將內臟取出，放在華蓋式罐中，用鹼性液體及其他防腐劑清洗屍體內部，並用一個精細的尖鉤通過鼻孔將腦子掏出。這一方法後來又得到進一步改進：通過直腸向體內灌注一種有毒的酸，約在體內留置七十天，待到此時才拔出肛門的塞子，內臟已經全部溶解並由肛門排出。

　　有好幾次，在發掘到基督時期的小墓穴中，埋著草草下葬的高級官吏。這些晚期墓穴中的木乃伊未經人工精心處理，卻因沙漠的酷熱、乾燥而保存下來。

　　一天下午喝茶時，教授對此作了解釋。按照古代的習慣，知識由祭司口述而傳給他人。因此有關天文、建造金字塔以及製作木乃伊等最重要的知識，由於需要保密，常常不為一般百姓所知。雖然廟宇四壁刻有圖形文字，但圖形文字通常只記載法老們的功績，而且只有少數人能看懂。

　　也許祭司們正是借助這種辦法才保持了自己的權益。雷利推測：吉薩金字塔群很可能是按照一、兩位學者的指導而建成的。由於缺少完整的記錄，知識幾經傳授，便逐漸失真走樣。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代一代照搬，沒有什麼創新，也沒有發展。

　　到第二個週末，我們已經完成了五具屍體的研究工作，接著又開始對另一具屍體進行研究。就在這時，我們的研究計劃發生了重大改變。事情是這樣的：

　　一天晚上我回到旅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就起來穿上衣服，出去散步。旅館緊靠尼羅河，旁邊有一條與尼羅河並行的小道。說也湊巧，那天晚上我不知不覺地走得很遠。突然從黑暗中閃出一個人。他用蹩腳的英語作了自我介紹，問我是否需要女人。

　　我剛加以拒絕，就發現他還有三個同夥。他們四人一齊上來，拉我的胳膊，扯我的衣服，問我要不要春宮畫。我起先對他們的突然襲擊感到不知所措，後來覺得有人在掏我的錢包。我側身朝旁邊一閃，兩腳往外一跳，這時我聽到衣服的撕裂聲。等我轉過身時，這些人已逃之夭夭。我的衣服被撕破，錢包不翼而飛了。

　　我自認十分倒霉，急步返回旅館。當局聽說這一情況後表示無能為力。我一直犯愁：怎樣才能弄回丟失的證件，幸虧皮夾裡只有二十磅埃幣。

　　第二天清早，阿布杜爾把我叫醒。在我們一起去見教授的路上，他拿出了那只被掏走的皮夾，除了二十磅埃幣外，其他東西都一動未動。我問他是怎麼找到的，他淡淡一笑說，他瞭解這些人，希望我今後晚上外出時要格外小心。

　　下午我到圖書館替教授查書。我回來時，教授正在喝茶。在場的有阿布杜爾和另外三個人。我看他們正專心地談著什麼，就沒有上前打擾。只是站在一旁觀察。

　　教授的兩眼炯炯有神，眉毛因高度興奮而顯得彎曲。原來他深感興趣的對象是桌上那塊由一張皺巴巴的紙托著的寶石。

　　乍一看，寶石呈鳥形。走近細看，卻是一隻單翼展翅的聖甲蟲。（古埃及人認為，聖甲蟲是豐饒再生的象徵。他們將寶石刻成甲蟲狀，作為護符。）蟲身用一塊絢麗的藍色寶石雕成。翅翼長約六英尺，由紅、藍、綠三色小寶石嵌合而成。連我這個外行都看得出，這確實是一件精湛的工藝品。甲蟲背部有個小缺口，表明少了一片翅翼。

　　經過討論，大家認為聖甲蟲大約雕於公元前二十七世紀的古王國胡夫時期。聖甲蟲下部刻有一種奇特的圖形文字，在場的人誰也看不懂。

　　博物館的一位代表於幾年前收購了甲蟲蟲身，但沒有追究其出處。雷利推測，這件寶物出土於一座古代王墓，因為古人常將這類珍物寶貝放在死者的胸前，以保佑他來世幸運。

　　那片寶石翅翼最近才出現在開羅黑市。大約一星期之前，一位丹麥遊客以二百磅代價將其收購下來，並將翅翼送到博物館進行鑒定。博物館館長一眼就看出這是件無價之寶。他收下翅翼，付給丹麥人二百磅，並警告他以後不准再收購、偷運古物出境，否則將受到懲罰。那位丹麥人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他們當天就對寶石翅翼進行仔細檢驗，發現構成翅翼外沿的藍色小寶石是舉世罕見的天藍石。博物館館長想起了那只不尋常的聖甲蟲，於是他將兩件東西放在一起檢驗，發現這片寶石翅翼原來是聖甲蟲的左翼，可是右翼仍無下落。

　　館長問那個丹麥人在什麼地方購得了這片寶石翅翼。丹麥人說他在集市上向一個阿拉伯人買來的。當問到細節時，丹麥人聳了聳肩，因為他覺得阿拉伯人都長得差不多，不易辨認。

　　教授仔細地觀察並研究了翅翼，然後問阿布杜爾是否能找到賣主的住處。

　　阿布杜爾考慮片刻後，「先生，這可不容易。」

　　「你打算怎麼辦？」

　　「我準備帶著翅翼到集市上走一趟，問問是否有人見過這類東西。」

　　「那麼我們明天早上就去。」教授果斷地說，「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如果原來持有這片翅翼的阿拉伯人還在城裡，一定得找到他；也許他住在偏僻的村落裡，只在出售東西時才進城。」

　　阿布杜爾點點頭說：「現在我什麼也不能肯定，當然我們應該試一試。」

　　晚上回旅館的路上，我問阿布杜爾：「你是否認為那翅翼是從一座新墓中掘到的？」

　　他聳聳肩，不願明確回答。

　　「可能是從一座尚未發現的新墓中掘出來的吧？」我進一步追問。

　　他又聳了聳肩。「這和貴國發現黃金一樣，會激起人們巨大的熱忱和投機心理，也會常常導致期望落空。人們不應幻想，而應按部就班地進行探索。倘若真能有所收穫，那就很幸運，此外別無他法。」

　　「不管怎麼說，這說明確實存在一座尚未發現的新墓，對吧？」

　　阿布杜爾用一隻胳膊摟著我，笑著說：「聖約翰先生，你說得太多了。」接著又輕聲補充了一句，「我們要是不及早採取行動，也許會發生一場悲劇。」

第五章

　　第二天凌晨，我們離開了旅館。八點鐘，我們穿過車輛擁擠的街道，來到開羅市中心。這裡，狹窄的街道兩邊人行道及背街小巷的路邊就是巨大的汗赫利利人民市場。整個市場長約兩英里。昏暗霉臭的店舖，響著叫賣聲的燻肉鋪子，紡織品推銷鋪，皮革店，珠寶商號及金銀首飾店等一個挨著一個，彎彎曲曲地交錯在一起，簡直像座迷宮。商販們用嘶啞的嗓子高聲喊叫，兜售新奇的舶來品。光著身子的孩子在小巷中來回亂竄。

　　阿布杜爾領我們在人流中擠著，找著。他時而在貨攤前停下腳步，和攤販交談一陣，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拿出那片翅翼。商販們的反應十分相似：他們先將翅翼細細察看一番，然後用手指撫摸以確定其質地。他們幾乎都能辨別出這是件珍品，因而都懷著恭敬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將翅翼放回布包。可是誰也沒有見過，誰也不知道其來歷。

　　起初，我完全無法理解阿布杜爾領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原來阿布杜爾十分熟悉市場，他在按事先制訂的計劃找某些貨攤。

　　我們來到市場正中，走到一張放在一條街道和小巷交叉處的小櫃前。阿布杜爾開始和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男子交談。這個商販出售各式檯燈、花瓶和寶石。看來，他對那片翅翼有所瞭解。他手拿翅翼反覆細看。評論著某些特徵。阿布杜爾不時用阿拉伯語和他交談，商販頻頻點頭表示贊同。過了一會兒，阿布杜爾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硬幣，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整齊地排成五疊。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熱烈交談。隨後阿布杜爾出其不意地用手收回一疊硬幣，那商販疑惑地睜大了雙眼。

　　他們再次熱烈地爭論著，雙方打著各種手勢。商販忽然沉默不語，阿布杜爾聳聳肩，又收回一疊硬幣。櫃上只剩下三疊了，商販似乎要哭了，他雙手抱頭，急促地大聲說著話。阿布杜爾謝過他，又擺上一疊硬幣。商販咧嘴一笑，兩人握手道別。

　　我感到寬慰了一點兒，於是迅速離開市場。據商販回憶，一星期前有個年老的乞丐來到市場，打算出售一片與阿布杜爾那片翅翼相似的寶石。由於他索價太高，多數珠寶商猶豫不決，因為他們無法鑒別寶貨的真偽。起先，那商販誤認我們是前來查詢贗品的警察。當他看到唾手可得的外快即將告吹時，便被迫說出了事情的始末。商販確信那乞丐來自盧克蘇爾或者開羅以南的某處，名叫穆罕默德。阿布杜爾聽說這名字不禁放聲大笑，因為在埃及幾乎每個人的名字都叫穆罕默德。

　　這就是我們瞭解到的全部線索。我後來問阿布杜爾他怎麼會想出這種討價還價的辦法。他苦笑著告訴我說，埃及有句古老的諺語：「刀刃從傷口抽出時，痛苦最甚。」

　　下午喝茶時，阿布杜爾向雷利報告了我們的收穫。雷利提出立刻前往盧克蘇爾，阿布杜爾表示贊同。他認為教授可以裝扮成一名前來收購珍寶的英國闊佬，並帶上一位博物館工作人員協助辨認文物的真偽。阿布杜爾一到盧克蘇爾就去散佈消息：來了一位英國佬，他願以重金收購歷代珍寶文物。

　　雖然雷利教授懷疑這個計劃是否有效，但大家一致深信：盜墓者無法抵禦重金誘惑。

　　「我需要三天時間準備。」雷利的雙眼由於興奮而閃爍著光芒。

　　能有機會逆尼羅河而上，深入內地旅行，真是令人嚮往！盧克蘇爾與傳說中的「帝王谷」相距只有幾英里，而「帝王谷」在埃及考古學上佔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我們搭乘星期日晚班火車，於星期一凌晨抵達盧克蘇爾。我們住的旅館恰好在位於新王國時期一座著名古廟遺跡的對面。住下後，我花了一個小時出去熟悉這座城市，回來時阿布杜爾已經走了。教授邀請我下午陪同他前去「帝王谷」。

　　這是一片多麼炙熱而荒蕪的土地！連一棵植物、一片青草都不長。整條峽谷全是乾涸的沙礫，像木炭爐中的碎灰一樣靜躺在碩大無朋的石灰岩底。嚮導告訴我們說：這裡已經四百五十五年沒下過一滴雨水。

　　這個地區已發掘出六十四座陵墓，陵墓的結構都一樣：沿石梯往下是條走廊，走廊盡頭就是墓室。墓壁四周繪有各種華麗的景物和圖形文字。除圖坦卡蒙陵墓外，其餘王墓內的雕像及隨葬物品早已蕩然無存。

　　無論誰來到這塊連上帝都不屑一顧的乾燥凹地及其堆滿沙礫和岩石的峽谷，都不會相信這裡還可能有座未發現的陵墓。霍華德．卡特那種執拗不屈的精神確實難能可貴。卡特後來詳細敘述自己發掘經過時這樣寫道：他曾經兩次錯過了機會。那兩次離圖坦卡蒙只有一步之隔。一九二二年是他計劃發掘中的最後一年。他在最後一個挖掘區裡，第一鏟下去就找到了這座震驚考古學界的王墓。

　　幸運、堅持、猜測，這就是考古學家的道路。成千上萬的人懷著各種模糊的夢想，耗盡數以萬計的美元，勞累數年而一無所獲。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在盧克蘇爾旅館進餐。阿布杜爾尚未回來。他滿身塵土，不願進來，但從他的手勢我們知道他幹得很漂亮。第二天進城來尋找雷利教授的人數，也證明阿布杜爾頭天一定走遍了周圍幾十英里的每個村落。

　　連續四天，雷利教授在盧克蘇爾一座寺廟廢墟的大柱旁擺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折疊帆布椅。在阿布杜爾及博物館代表陪同下，他每天兩次接待來訪者。第一天下午，阿拉伯農民絡繹不絕地來到廟宇廢墟，耐心地排隊等待著。教授向每個人表示感謝，將收購的物品分類登記。他每天花上三十磅收購，以期望埃及農民繼續前來出售他們的發掘物，而不至於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及真實意圖。

　　每天晚飯後，我們圍坐在教授的房間裡，挑選白天收購的物品。有些乳白色玻璃花瓶和雕塑小像看上去很像古董。博物館的代表卻說多數物品頂多只有幾個月的歷史。我們發現贗品數量多得令人吃驚，偽造方法也無奇不有。

　　真倒霉，在幾百件收購到的東西中，只有兩、三件有考古價值。到第五天仍然沒出現類似寶石翅翼那樣的東西。我們開始覺得這次旅行有點浪費時間。博物館代表早已返回開羅，我們也打算過了週末就離開盧克蘇爾。

　　我在盧克蘇爾時，喜歡獨自一人於每天傍晚沿著河岸散步，觀賞兩岸風光。這是十分寧靜的時刻，傍晚的景色美麗迷人。一天，我散步時回頭顧盼了一下，發現有個身穿長袍的人尾隨著我。想起在開羅那次令人不愉快的經歷，我就趕緊往回走。我邊走邊回頭察看。我走的快，他就跟得快，我放慢步子，他也隨之放慢步子。我本來打算繞個大圈子甩掉他，但是我發現這樣做毫無作用，因為他死死盯住我不放。於是我決定隱蔽在沿河一大片棕櫚樹林中。

　　輕輕的腳步迅速跟了過來。當他經過我身旁時，我從暗處跨出一步。我得叫他知道我不喜歡讓人跟蹤。

　　「你要幹什麼？」我大聲質問道。

　　他轉過身子對著我。霎那間，我感到一陣恐怖，他打算拔刀搏鬥嗎？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哆哩哆嗦地舉起雙手摀住臉。

　　「別揍我，先生，別揍我。」他懇求說。

　　在微弱的燈光下，我看出這是個毫無防衛能力的老人。他的面孔有一半為長袍擋住了，露出的半張臉上全是皺紋，身子乾瘦如柴。他開口說話時，我發現他嘴裡只剩下幾顆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的又黃又黑的門牙。

　　當他看出我並沒有揍他的意圖時，就連聲說：「噢，謝謝，謝謝你。」他向前挪了一步，接著鞠了個躬，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跟那位英國人在一起吧？」他沒等我回答，就引著我往河邊小路走去。「先生，請往這邊走，我怕後面有人。」

　　我跟他朝北走去。他老是心神不安地回頭張望，或伸長脖子朝兩邊察看。我很快也染上了這種不安全感，雖然說不清他究竟怕些什麼。

　　我們來到了一個有幾棵棕櫚樹遮擋的拐角處。

　　「真主阿拉保佑，我想就在這裡談談吧。」他稍停片刻，舉起一條殘廢的彎胳膊，擦了一下額頭。

　　「你是跟那位英國人在一起的，我沒搞錯吧？」他又問道。

　　「沒錯。」我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我想他一定看見過我和教授在一起，以為可以拿他自己仿造的小玩意兒詐騙我。

　　「我沒有帶錢，」我非常惱火，便將白色的口袋翻出來給他看，然後就轉身走開。

　　他一把抓住我，使勁拉住我的手臂。「等一等，別走，你看我帶來了什麼？」他那只殘廢的手伸進長袍，掏出一個又髒又破的麻布包，打開一看，正是那只丟失的翅翼！顏色一樣，鑲的寶石也一樣，一切都很相配。

　　河對岸遠處傳來木漿碰擊木船的響聲，使老頭驚慌萬分。他立刻伸手抓回那塊東西，迅速包好放進長袍。

　　「給多少錢？」

　　我身上沒有帶錢，可又很想帶他去見教授。

　　「請到盧克蘇爾旅館的會客室等我。我會把錢帶來的。」

　　「出多少錢？」他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那位英國人會告訴你的。」

　　他沉思片刻，高興地咧著缺牙的嘴笑了。「真主在上，太好了。我穆罕默德今晚一定來。」

　　他用手指握了一下我的手，隨即跳下河邊小路，斜眼向後偷覷了一陣，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我懷著急切與教授分享喜悅的心情，快步返回旅館。我在旅館門口看見四五個男子，他們身著沙漠地帶常見的長袍，蜷縮在人行道旁，用疑惑的眼神凝視著我。我從來沒見過這些人。不知怎麼，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氣味，使人感到不愉快，甚至有些不安全。

　　我急匆匆地走進教授的房間，他正在洗澡。我迫不及待地大聲高喊：「我帶來了好消息！」教授一面披上浴衣一面從浴室出來。我向他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他詢問了老頭的詳細情況，並就寶石翅翼提出許多細節問題。我記不得紅寶石是否鑲嵌在藍寶石上，也搞不清上面有幾層寶石翅翼，更沒有注意那片翅翼是否能和聖甲蟲自然吻合。最後我急得只好說，反正它們看上去是一模一樣的，當然這只是我的判斷，燈光暗淡，也許我搞錯了。

　　「別著急，」教授安慰我說，「只要那老頭今天晚上來，我們很快就會弄明白的。」

　　我們這樣決定：吃完晚飯，我去會客室等候，教授和阿布杜爾待在教授的房間裡。等那老頭一露面，我就帶他上樓。

　　我來到樓下會客室，用踱步來消磨美好的時光，內心對老頭能否應約前來缺乏把握。幾個小時過去了，我等得煩躁不安。十時許，一個駝背人影閃入會客室。是穆罕默德！他用那特殊的方式跟我握了手。我告訴他，「英國富翁」在樓上。他熱情地點點頭，隨著我走進電梯。

　　我們來到了教授房間裡。老頭看見阿布杜爾在場，顯得緊張不安。阿布杜爾用阿拉伯語向他解釋說，自己是這位英國人雇來的。他請老頭坐下，但遭到老頭謝絕。

　　現在我已經習慣了這樣進行談判。頭半個小時閒聊天氣、城市以及即將到來的洪水季節，絲毫不涉及那塊翅翼。這是衡量對手的一種方式。雙方會晤的性質越重要，閒扯的序幕拖得越長。

　　終於言歸正傳。教授問老頭是否帶來值得一看的東西。

　　如同那天傍晚一樣，老頭將那只殘廢的手伸進長袍，掏出一個布包。他將布包打開放在檯燈照耀下的桌上。燈光將物品照得異常清晰：確實是件藝術珍品，紅藍寶石閃閃發光，無疑就是那片丟失的翅翼。

　　雷利教授仔細觀察了許久，才把它遞給阿布杜爾。教授略皺眉頭，說明翅翼的質量有問題。

　　「先生，你出多少錢？」穆罕默德問。

　　教授搖搖頭說：「很遺憾，這不是原物，只是件高級仿造品。」

　　老頭慷慨激昂地對天起誓，發出陣陣抗議。他越說嗓門越大。阿布杜爾先跟他平靜地談話，後來兩個開始大聲爭吵。教授見此情景，不得不站起來制止老頭。老頭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明白拗不過我們，便出其不意地伸手奪回贗品，放回布包，塞進長袍。

　　我以為他要走了。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不僅沒有走，反而又掏出一個破布包，將它打開放在我們面前。

　　第二個布包一打開，就顯出包裡的東西很不尋常。這片翅翼具有第一塊贗品所缺少的那種耀眼的光澤。寶石比第一片薄，在燈光下幾乎呈透明狀，鑲嵌的金絲也更為精細。教授驚詫得半晌說不出話。他的兩眼睜得又圓又大。他將翅翼拿在手中反覆察看，高興得咧嘴笑了起來。

　　「太妙了！」他輕聲讚賞著。

　　「給多少錢？先生，多少錢？」穆罕默德急切地連聲追問。

　　雷利走進裡屋，取出那塊只缺少一片翅翼的聖甲蟲。他把聖甲蟲放在桌上，將老頭的那片翅翼裝上去。呵，完全吻合！三塊寶石拼成一隻完整的聖甲蟲。這真是件無價之寶，它的價值可高達二萬、三萬、也許值五萬英鎊。

　　老頭的嘴慢慢張大，他猛然醒悟到我們根本不是什麼「英國闊佬」，更不是什麼天真的朋友。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抓走了翅翼。那只緊握翅翼的手微微顫抖著。他從桌旁慢慢向後倒退。

　　「阿布杜爾，請告訴他，翅翼本身對我們沒有多少用處。」雷利說，「我們關心的是翅翼的出土地點。如果他想要一百英鎊，我可以給他，只要他能說出文物的出處。請你提醒他，擅自進入王墓是非法的，我們可以對他提出控告。他無權出售這些文物，文物應該屬於埃及政府。」

　　穆罕默德聽著阿布杜爾翻譯，臉色變得陰沉蒼白。

　　「不，不行！」他聲嘶力竭地叫道，「這是詐騙！地地道道的詐騙！」

　　他轉身走到遠處牆邊，嘴裡咒罵著什麼，同時將翅翼朝教授猛扔過去。可惜他沒有扔准，翅翼落到牆上，摔成了碎片。說時遲，那時快，他擰開房門，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們驚得呆若木雞，眼睜睜地看著這件無價之寶被摔成碎片，撒了一地，真叫人心痛！教授坐在椅子上，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抓住他！」

　　我離房門最近，於是就縱身向外追去。對一個殘廢的老人來說，他逃跑的速度實在快得驚人。我們住在三樓，待我追到會客室，他那衣衫襤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了。我追出旅館，外面一片漆黑，再也無法追蹤了。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教授房間。我們找到的寶石翅翼已成粉末，那個知道王墓的人，如果就是他的話，現已無蹤無跡。

　　雷利蹲在地上揀碎片，他竟然放聲大笑。

　　「真是個機靈鬼！」他咯咯地笑著說，「他提醒我永遠不要低估埃及農民！」

　　我真的生氣了。一件價值萬元的珍品被摔得無法修復，還有什麼可樂的！

　　「那是贗品，」教授笑著告訴我們，「請你們仔細看看這些碎片，石塊質地很不一樣。老頭不知怎麼調了個包，將那片假寶石摔碎了。」

　　阿布杜爾和我面面相覷。我們兩人也不由得放聲大笑。我們三人都被老頭耍弄了。

　　「那下一步怎麼辦呢？」我問道。

　　教授聳了聳肩：「我認為我們得耐心等待。明天阿布杜爾到附近村子去找找他。也許他經過考慮會再次找上門來。我們得設法讓村民瞭解我們跟警察局沒有關係。我猜想這是他害怕的原因。」

　　第二天吃早點時，阿布杜爾帶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老頭被人謀殺在旅館附近，那片翅翼不見了。我們希望由此尋找王墓的最後一條線索也就中斷了。

第六章

　　我們在旅館裡待了一整天，希望能得到新的消息。雖然老穆罕默德捉弄了我們，他的同胞對他卻毫不留情。阿布杜爾注意到有一夥阿拉伯人潛伏在旅館周圍，很可能就是我們頭天傍晚從河邊散步回來時見到的那夥人。他們在這一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這始終是個謎。

　　也許老頭進入旅館這件事引起了他們猜疑。老頭與我們爭吵後跑出旅館時可能給人盯上了。人們在一條水溝裡發現了他那殘廢的身軀。他的脖子被人割斷，下腹部有個很深的傷口。

　　我們一天都悶悶不樂，想不出妥善計劃。吃罷晚飯，雷利決定我們三人返回開羅。看來，在盧克蘇爾再待上一個月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這伙亡命之徒並不知道王墓墓址，更不會將翅翼出售給教授。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書。我的房間和教授的房間緊挨著，能聽見教授在收拾行李。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聲音很大，我以為有人在敲我的門，於是就從床上一躍而起，走過去開了門。原來是個皮膚黑黝黝的阿拉伯青年站在教授的房門口。他穿著一般，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他一面敲門，一面說阿拉伯語。教授打開房門看見了我，就打手勢讓我去叫阿布杜爾。

　　阿布杜爾和我跟著年輕人走進教授的房間。教授請他坐下，但他卻願意站著。他說話時，阿布杜爾當翻譯。

　　首先他為深夜前來打擾我們感到抱歉。他知道我們很忙，要不是事關重大，就不會前來打擾。目前他本人及全家人的生命都受到威脅。他的父親頭天晚上遭人暗殺。今天不斷有人來村裡打聽一隻帶翅翼的聖甲蟲。年輕人說這是法老的詛咒，不會帶來幸福。他曾經這樣警告過自己的父親。

　　我們又獲得線索了。

　　阿布杜爾給我們翻譯的內容如下：大約在十五年或二十年前，當他還是個孩子時，有一次他父親外出三天，到尼羅河上游南部去走親戚。有兩個朋友和他父親同去。他們在回家途中支起帳篷過夜。不知怎麼，有一頭駱駝掙脫韁繩跑了。第二天早晨他們在尋找駱駝時，意外地發現了一座埋在砂礫中的古廟廢墟，駱駝站在一座陡峭的巖壁的陰影裡。父親在驅哄駱駝返回營地時發現了一條通過巖壁的內部通道。為了避免朋友們知道這個秘密，父親沒有停留。幾個月以後，他帶著兒子又來到了那裡。他們在巖洞裡找到許多古物，父親就隨手收集了一些帶回家去。他們從未向人透露過這個洞穴。幾年來，他父親將這些古物逐漸變賣，村裡人開始對他產生了懷疑，因此父親就到開羅變賣。打那以後，他們家一直倒霉。先是他的一個妹妹病倒，接踵而來的是莊稼遭受蟲害，現在他父親被害。他擔心大禍即將降臨於他的母親和全家。他並不希罕甚至寧可放棄峭壁下的財寶。講到這裡，年輕人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教授告訴他說，最好的辦法是向政府機關如實報告。政府會採取措施保護他。一旦財寶的安全有了保障，他就不必再為此擔心害怕了。教授稱讚他來這裡是勇敢的表現。最後教授問年輕人能否帶我們到古物埋藏地。他點頭同意，說是從盧克蘇爾出發需要走一天路程。雖然他只去過一次，但他相信能夠找到。

　　年輕人破涕為笑，與我們三人一一握手，多次鞠躬致謝。教授請阿布杜爾轉達我們希望盡快出發的急切心情。

　　我提議弄輛吉普車。年輕人說那裡沒有路，只有小股駝隊才能通過。

　　「要騎駱駝？」教授問。

　　阿布杜爾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該怎樣安排呢？」

　　阿布杜爾和年輕人說了一會兒後，告訴我們說，市郊有個小馬車店，除穆罕默德外，我們需要在那裡雇兩名駝夫。

　　「就這樣吧，」雷利回答道。「我們用一天時間準備食品、帳篷、毯子及炊具。後天動身，請他來這裡會合。」

　　「他將在河對岸的渡口等我們。」阿布杜爾翻譯道。

　　「這樣也行，」教授說，「問問他是否需要我們幫他家裡做些什麼？」

　　年輕人考慮片刻後謝絕了。他再次與我們握手告別。

　　當天深夜，我到樓下會客室拍了一份電報給曾經陪同我們前來盧克蘇爾的博物館代表。

　　開羅博物館

　　助理館長

　　穆罕默德．ABD．阿拉扎爾

　　我們也許會在盧克蘇爾以南獲得新的發現。三天內將告知最新消息。盼諸事順利。

　　我回來時看見教授的行李敞著。他在擦一支黑色小手槍。他看見我驚訝的表情後問道：「使用過手槍嗎？」

　　我搖搖頭。我只是在小時候玩過父親的手槍，我連子彈都不會上。他花了幾分鐘功夫教我使用手槍，然後把那支槍和一盒子彈給了我。「把它帶在身上，」他對我說，「萬一遇到意外情況，知道你和阿布杜爾身上帶著武器，我心裡會踏實些。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第七章

　　第二天我們忙著進行各種準備工作。阿布杜爾聯繫安排交通工具，我負責購買毯子和帳篷，教授選購食品。阿布杜爾跟往常一樣，事事都照料得非常周到。我從阿拉伯人商人那裡買來了最好的毛毯。價格為通常毛毯的三倍。阿布杜爾看了我買的毯子後，馬上把那個商人弄到庫房。庫裡有半打上等精呢織的毯子，價格卻便宜一半。他還檢查了我買的三頂小帳篷，並幫助教授選購食品。下午，他看到大部分工作已準備就緒，就出去聯繫安排交通工具，並決定第二天凌晨在尼羅河西岸與我們會合。

　　星期二拂曉時分，我們便動身出發了。我們渡過尼羅河時，晨曦剛露出地平線。到上午六點，許多埃及農民已經勞動好一會兒了，他們三三兩兩地趕著水牛到河邊飲水。

　　我們到達渡口，由六匹駱駝和兩頭毛驢組成的旅隊已在河邊耐心等候。駱駝趴在地上，前面坐著幾個人。看到我們走近，其中一位站了起來。他頭包布巾，身穿白袍，是典型的撒哈拉牧民打扮。他就是阿布杜爾。

　　我們花了一個鐘頭，將各種物品裝上駝背。這時我們的年輕嚮導來了。阿布杜爾向我們作了介紹。他叫穆罕默德一號，以區別另外兩名駝夫，他們也叫穆罕默德。他像老朋友似地同我們打過招呼，將物品裝上駝背。七點鐘，在炙人的陽光下，我們上路出發。

　　我們走完一條峽谷，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向上攀登，接著在一條依稀可辨的山道上約摸行進了一個小時。後來我們順坡而下，順著寬闊的山麓前進。這裡真是一片不毛之地，沒有生物，也沒有生命，到處都是一片黃灼灼的沙漠。太陽逐漸升高了，汗水順著我們的脖子往下流。既不能休息，更說不上舒適，周圍連一塊遮陰的地方都沒有。沙漠的柔和色調已為襲來的陣陣熱浪所取代。

　　到十一點鐘時，我們停下來休息。阿布杜爾卸了套。他估計還有四個小時路程。駱駝全都跪伏下來，我們也蜷縮在烈日下。阿布杜爾遞給我們一些水，讓我們把水撒在頸脖上和腋窩下。

　　沒有一個駝夫顯出疲憊的樣子。穆罕默德一號也毫無倦意，他給我倒了一些水。我十分欽佩他們的精力和耐力。幸虧我們只剩下半天的路程。如果要再趕兩、三天路程，教授和我就肯定堅持不住了。

　　我們蜷縮在驕陽下，盼望能吹來一絲微風或有什麼地方遮蔭。一個腳夫跑來說，好像有人跟在我們的後邊。遠處山下掀起一小股塵土。教授拿起雙筒望遠鏡觀察了一陣，但是說不清究竟是什麼。阿布杜爾接過望遠鏡觀察了好一會兒。

　　「也許是一支去大沙漠的過路旅隊，離這兒五天路程有片綠洲。」

　　穆罕默德一號卻很不放心。他擔心是一幫村民，也許就是殺害他父親的那伙流氓尾隨在後。我們這樣興師動眾地離開盧克蘇爾不可能保密，教授則不相信有人會從盧克蘇爾一直跟蹤到處。

　　「山裡常有強盜出沒，」他最後同意說，「這一點穆罕默德是正確的。我們至少得有所防備。」

　　我想起教授給我的那支手槍。我將它打在行李中了，而行李則緊緊地捆在駝背上。不過萬一遭到匪幫的突然襲擊，一支手槍也沒有多大用處。就在這時，阿布杜爾做了個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漫不經心地亮出一把大彎刀，用手輕輕拍著刀刃，用阿拉伯語說著什麼，然後把刀放進長袍。抬起頭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我不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沉靜文雅的人怎麼對暴力行動這樣隨便，但是現在，就在這浩瀚無際的沙漠中，我開始瞭解阿布杜爾的真正性格了。他原是個遊牧民，早年離家求學。他受完高等教育後，發現無法繼續跟自己的部落一起生活，就採取了折衷的辦法：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埃及的考古事業。

　　我們休息到下午三四點，這時我們身後的那股塵土看不見了。

　　我們繼續走了一小時，就向山裡徑直走去。我們翻過一座山梁，進入一條山谷，兩側都是高峻的斷崖。教授看到路旁有些異樣，就叫我們停止前進。他跨下駱駝，用腳踢開一堆鬆散的石子，露出了一塊小小的圓形岩石。雷利喘著粗氣將那塊岩石扶直。岩石好像是塊紀念碑的一角，是人們在古廟廢墟中經常看到的那種四周雕有花紋的大石柱的頂部。石塊表面刻有圖形文字。由於長年累月風吹雨打，圖形文字已變得難以辨認。我們又在周圍找了五分鐘，沒有發現其他雕刻物，只好騎上駱駝，繼續向峽谷腹地前進。

　　「真奇怪，」教授說：「我從未聽說過這一帶有古廟。」

　　穆罕默德一號用手指著山坡一側的一塊奇特的露頭岩石。

　　「他認為就是這裡，」阿布杜爾翻譯說，「他說他已經有十年沒來這裡了。可是他還記得峭壁頂部這些外突的岩石。這是當年他父親來此找寶的嚮導。」

　　我們朝斷崖馳去。山谷至少有一英里寬。我們跨過山谷時，發現自己正在進入一個巨大的天然凹地。

　　「瞧！」阿布杜爾略帶倦意地喊了一聲。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座古廟殘跡。由於地形極其低凹，走過峽谷時，如果不留心觀察，很可能看不到這一景象。沙漠已經幾乎將廢墟全部埋沒，人們只能猜測這裡過去大概屹立著什麼。

　　一股興奮的暖流湧上了我們的心頭。

　　「快到了，」阿布杜爾告訴我們說，「穆罕默德認為快到了！」

　　我們在斷崖旁看到許多遺跡。斷石柱露出地面，尚可辨認的石階向斷崖底部延伸，沙裡埋著一個雕像的斷臂。顯然，過去這裡的確存在過一座雄偉的建築物。我們通過步測，大致計算出這是一塊直徑為一百碼的巨大神壇。周圍沙土中埋著些斷柱。教授扒開一根石柱底部周圍的碎石，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組圖形文字。他驚詫、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了。

　　「胡夫！」他終於難以令人置信地驚叫了一聲。阿布杜爾朝他跑去，我也迅速跑了過去。

　　「是渦形裝飾──王朝的標識──是胡夫王朝的！」

　　渦形裝飾是許多統治者特有的標識。每個國王各自有一套圖形文字，圍以圓形外沿。渦形裝飾通常雕刻在寺廟，各種雕像或石柱上，以紀念這位國王。

　　渦形裝飾本身表面這座廟宇歷史悠久，也說明我們遇上了一項尚未被人描述過的發現。教授和阿布杜爾兩人都沒有讀到這個地區建有胡夫法老寺廟的資料。

　　已經六點了，教授決定紮營休息。我們把帳篷搭在神壇上。現在我們需要吃點飯，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有一整天時間進行考察。

　　我們吃了點兒乾肉、罐頭水果，喝了幾杯清水。我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簡單而又如此可口的食物。吃完晚飯，我們便進入帳篷休息。可我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入睡。我兩眼出神地凝視著埃及晴朗的夜空，幻想可能會有什麼偉大的發現在等待著我們。

　　我本來希望夢見寺廟，夢見各種奇珍異寶以及古代王墓中難以勝數的財富。可是不知怎麼的，我的思緒總停留在那匹可憐的駱駝背上搖晃著，雙手死命抓住駝韁。快到天亮時我才睡著，但是惡夢不斷。我好像徹夜邁著沉重的步履，在翻滾起伏的沙丘中上下翻越，追逐著離我們隔著一座山那麼遠的綠洲。

第八章

　　我醒來時，太陽已高照在斷崖邊緣，投下一束微紅的光線。駝夫在照料駱駝；阿布杜爾坐在一堆小火前煮茶；穆罕默德一號則在遠處斷崖下走著。

　　隨著太陽不斷升高，炎熱的陽光如同巨浪一般湧進山谷。

　　「你注意到穆罕默德用來指路的那塊巖頂了嗎？」阿布杜爾問教授。

　　斷崖頂部，山脈的輪廓緩緩地向下傾斜，一直伸至峽谷中部；靠近古廟處有一塊露頭岩石突出在斷崖上方，沙漠中老遠就能看見它。

　　「它使你想起了什麼？」阿布杜爾問道。

　　紫色的陰影投射到谷底；晨曦中，巖頂看上去很像人的頭。

　　「阿布杜爾，你說對了！」教授驚叫起來。「我怎麼原先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陽光在迅速變化，巖頂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出來。這是一座披著寬闊頭巾的人面像。兩塊圓石好像兩隻爪子伸在石像的底部。

　　「獅身人面像！」我不禁喊了起來。

　　雷利教授點著頭說：「像是雕刻出來的。」霎那間，陽光又起了變化，獅身人面像消失了。

　　「真怪，」教授自我解釋道，「大獅身人面像是吉薩三座金字塔的組成部分。據測定，它建於古王國第四或第五王朝，即建於胡夫時期。可是在這裡，在這寸草不生的山谷中，我們卻發現了胡夫的渦形裝飾，一座半埋在沙漠中的古廟，它的上方則是這塊奇特的獅身人面像的露頭巖。我真不明白──」

　　我很想瞭解教授的思路，但是還沒等我開口，穆罕默德一號已經返回神壇，他興奮無比，不斷地用手比劃。

　　「他說他找到了那條裂縫。」阿布杜爾告訴我們說，「由於他好久沒到這裡來過，不大有把握。今天他天朦朦亮就起床尋找洞口。現在他能帶我們去了。」

　　教授搓著雙手，向我掃視了一眼說：

　　「聖約翰，你準備好了嗎？」

　　「一切準備就緒，先生。」我能感到他話語中的興奮勁兒。

　　我們捲起毯子，撲滅篝火，教授拿出他為這次探險準備的兩個高能電筒。「走吧！」

　　我們跟著穆罕默德一號下了堤壩，朝斷崖走去。離神壇不到一百碼處，我們得經過一堆由沙礫、斷柱和古廟的石塊混雜在一起的亂石堆。斷崖腳下有一個半埋半露的洞穴，通往巖洞深處。洞口很小，人貓著腰才能進去。

　　我們跟著教授一一進入裂縫，這條通道通向一個大洞穴。射入洞穴的陽光使我們能看清洞穴的規模：長三十英尺，寬四十英尺，由堅固的巖壁構成。我們在沙土地上只找到一些破碎的古花瓶。

　　穆罕默德一號難過地擰著雙手。

　　「他敢保證就是這個洞穴，」阿布杜爾翻譯著，「上次他就在這堵牆邊幫助他父親挖出了一些寶石。」

　　我們一點一點地將沙地挖了一遍，仍然一無所獲。

　　我們失望地爬出洞口，撣掉臉上和手上的塵土。阿布杜爾請穆罕默德把他上次的經歷詳細敘述一遍。穆罕默德再次肯定自己的記憶準確無誤；看來那些寶藏早已不翼而飛了。

　　「我們該向政府報告，」教授建議道，「至少我們發現了一座古廟，也許是一座小鎮的遺跡，肯定具有一定歷史價值；將來政府會派人到這裡來發掘研究的。」

　　在上午剩下的時間裡，我們搜尋了斷崖底部，也沒有找到其他入口。穆罕默德顯得神色惶恐，一再為我們白跑一趟而抱歉。駝夫對我們覓寶一事很感興趣，他們看到我們空手出來，也顯出失望和懊惱的樣子。

　　中午我們坐在斷崖下的蔭涼處休息，連這裡的溫度也高達華氏一百二十度。

　　教授走到我的身旁問道：「你昨晚睡得香嗎？」

　　「騎了一天駱駝，身上有點兒酸痛，總的說來睡得不錯。怎麼啦？」

　　他朝四周環視了一下，確信無人偷聽時就往下說道：「據阿布杜爾說，昨晚有個駝夫出去了一個小時。阿布杜爾立刻起身跟了出去。他看見斷崖上有一個小小的燈光，像是朝谷底打信號，也可能是月光反射。我對此表示懷疑，但阿布杜爾不可能看錯。」

　　「這說明什麼呢？」

　　「阿布杜爾認為，我們得防備著點兒。可能會發生什麼意外。」教授回答道，「你回去拿衣服時把那支手槍取出來帶上。」

　　我點了點頭。

　　「我們晚飯後再談。」雷利結束了談話。

　　我們三面為群山包圍，人們從上面的制高點很容易監視我們的活動。我斜眼瞟了一下兩名駝夫。他們蹲在蔭涼下一塊大圓石旁。迄今為止，他們還算能跟我們配合行動；至於穆罕默德一號，更是無可指責。也許每個人都有點兒神經質，要不是阿布杜爾提醒，我根本想不到這些問題。

　　炎熱開始消散，我們繼續考查廢墟。古廟的一側有一組相當大的建築群。教授刮去石柱上的沙土，描下刻在石柱上的圖形文字，他又找到了兩個胡夫的渦形裝飾。太陽快下山時，我們就坐下來吃晚飯。

　　我正啃著一片麵包，穆罕默德一號突然朝教授這邊跑過來。他一手抓教授的胳膊，一手指著身後的斷崖，既興奮又著急地要我們馬上跟他走。

　　「他找到了那個地方，」阿布杜爾說。我們一路小跑，跟著他來到斷崖前的一塊小高地。

　　斷崖一側飛出一群群蝙蝠。蝙蝠是從兩個地方飛出來的：一處在斷崖上面；另一處，蝙蝠是從我們白天進去的裂縫中飛出來。成千上萬隻蝙蝠就像黑雲那樣不斷地飛湧出來。

　　「布賴恩，快拿手電筒來！」教授異常興奮地說。

　　我用短跑速度跨過石堆來到神壇，拿來兩個手電筒。我不明白為什麼蝙蝠有那麼重要，也不明白教授要手電筒幹什麼。我回到裂縫時，蝙蝠已經不多了。

　　「裡邊一定有個大洞，」雷利很有把握地說，「我想起來了，我們搜索過的洞穴，確實沒有看見過蝙蝠或者其他東西。」

　　我們彎腰走進裂縫。起初洞裡滿是蝙蝠，好像是從四面八方飛來似的，忽然又都消失不見了。手電筒幫助我們在岩石一側離地約十二英尺高處發現了一個狹窄而平整的裂口，往上一點兒是第二個裂口，再往上是第三個裂口。每個裂口的高度不超過六英吋。

　　「可能是通風口。」教授驚叫道。他讓我站在阿布杜爾肩上。我便站到阿布杜爾的肩上，雙手抓住裂縫；阿布杜爾慢慢地將我頂起，直到我能夠看到最下邊的那個裂口。

　　我打開手電，伸長脖子往裡看，迎面襲來一股涼氣。我往深處看，卻什麼也看不到；我又將手電往下斜照，看到一塊乾淨發亮的地面，地面徐徐向下直通斷崖深處。我把手電盡可能地往深處上下左右照去，以便弄清空地的面積。突然黑暗中出現了我一生永遠難以忘卻的景象：兩隻閃閃發光的巨眼，在那神秘、黑暗的空間盯著我。

　　「我看見──兩隻──兩隻眼睛。」我簡直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什麼？」教授驚奇地問道。

　　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於是我看出是一張長著鷹鉤鼻的野獸的臉。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野獸，但我知道這是一座雕像，雕像的眼睛是用一種奇特的反光圓盤製成的。我用手電向左右兩邊掃了一下，發現兩側有許多巨型雕像。雕像至少有二十英尺高，以其高大魁偉的身軀守衛著整個大廳。

　　半小時後，我們蹣跚地走出裂縫，為這新發現驚奇得目瞪口呆。很顯然，斷崖底部必定有一條通向山中心的通道。這條通道隱蔽的很巧妙，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未能找到。要不是蝙蝠，我們根本就不可能覺察到。

　　我們回到神壇時，太陽已經下山，駝夫點燃篝火。我們圍坐在篝火旁，整理自己的思路。

　　「洞內一定有路。」教授把握十足地說。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我們所帶的物品有限，是再待一天，還是先回去，隨大隊人馬一起來呢？大家異口同聲說：絕不能就此罷休。

　　真是個美麗的夜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翻了個身，發現阿布杜爾也沒有睡著。遠處傳來胡狼的嚎叫聲。頭頂上的星星好像近得能用手摸得著似的。我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篝火旁；阿布杜爾也走了過來，蹲在我身旁。

　　「你認為我們會找到什麼嗎？」我輕聲問道。

　　他考慮片刻後說，「我說不準。教授認為，老穆罕默德一定親自到過主墓室，搞到了一些珍寶。裂縫很可能是他的儲藏點。也許裡面已被劫掠一空。」

　　我盡量掩飾內心的好奇，問道：「可是洞內那些神像又怎麼解釋呢？王墓內總是有石神守護嗎？」

　　「有時候是這樣的，」阿布杜爾回到道，「也許這次情況不同。」他不願意進一步細說，他的神情十分古怪，彷彿我打擾了他似的。最後我回到床上，阿布杜爾仍舊蹲在篝火邊。

　　拂曉前我醒了。我不知怎麼醒的，反正一下子就醒了，直覺地感到出了什麼事。我靜靜地躺著、聽著。我好像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在石地上走。月亮下去了，篝火已熄滅了。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突然，一聲令人恐怖的悲慘喊聲劃破了廣袤沙漠的夜空，在遠處斷崖邊迴盪。

　　我們三人一齊驚跳起來。我迅速抓起手槍，教授嚓的一下把手電筒打開。

　　曠野中的聲音使人不易捉摸。哪怕我徹夜未睡，也辨不清喊聲的方向。

　　突然，我們聽到有人在攀登岩石，像是有人踩在亂石堆上；然後一切聲響又都消失了。我們細心傾聽著：五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聽見。

　　「你們都平安無事麼？」教授輕聲問道。

　　「是的，」我答道。教授將手電筒向兩個駝夫照了照，只見一個已經拔出大刀靜候著；如果有人膽敢靠近，他就會兇猛地劈刺過去。帳篷外的駱駝心神不寧地嘶叫著，企圖掙脫韁繩。

　　「人都在嗎？」教授又都問了一遍。

　　「穆罕默德！」阿布杜爾喊了一聲。我們年輕的嚮導失蹤了！我們又等了五分鐘，那聲令人恐懼的喊叫實在叫人擔心，穆罕默德想必遇到了和他父親同樣悲慘的結局。

　　又過了半小時，我們起床生火。天亮前我們什麼也幹不了。

第九章

　　晨光熹微時，我們越過廢墟尋找穆罕默德一號；然而，他和我們半夜聽到的喊聲一樣，毫無蹤影。

　　我們回到了神壇。教授擔心我們無法返回盧克蘇爾。阿布杜爾安慰我們說，他來時仔細地察看了地形，保證能順原路回去；於是教授就決定多留一天。他說，也許我們那位年輕的嚮導並沒有死，只是受了傷，可能會設法返回營地。

　　我們凌晨起床尋找穆罕默德的好處是能再有機會觀察蝙蝠。天空露出魚肚白的頭二十分鐘，蝙蝠忽然像黑雲那樣從空中猛撲下來，消失在斷崖巖洞中，大部分蝙蝠是從岩石正面第二個通風口飛進去的。這個通風口離地面約三十英尺，離我們頭天搜索過的狹窄裂縫不遠。

　　洞口能容一個人進去。雖然岩石本身很光滑，但沿裂縫處有粗糙的岩石邊緣可供機靈敏捷的人登攀。我主動請戰，教授卻建議先讓一個駝夫試一試。

　　我們向駝夫建議用一隻胳膊繫上繩索，另一隻手拿著手電筒攀爬，但遭到他們堅決拒絕。駝夫非常迷信，他們強烈抗議說，法老的詛咒會使每個入洞者大禍臨頭。他們認為蝙蝠本身就是不祥的預兆。

　　我再次請戰，但又為教授所拒絕。這時阿布杜爾建議與一名駝夫談判。有錢能使鬼推磨。為了五磅埃幣，這樣的區區小事還值得一試。後來的事實表明，我真該為自己遭到拒絕而高興。要不是駝夫貪財願意一試，我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那荒蕪的峽谷。

　　我們用了幾分鐘時間幫助駝夫裝備完畢。他像猴子那樣敏捷地朝屋頂攀爬而去。他爬到入口處時，將繩子的一端朝我們扔過來，另一端扔進洞口。他先把頭伸入洞口，用手電筒向洞內探照，然後把頭縮回，告訴我們說，他看到了離洞口不到三十英尺的地面。阿布杜爾將繩子的一端拴在一塊岩石上。駝夫開始爬入洞內。

　　他向下走了不到半分鐘，突然從斷崖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恐怖淒厲的尖叫聲。我一個箭步跳上巖壁的裂縫處，雙手抓住岩石一直爬到洞口。我十分恐懼地朝洞內窺視：什麼也看不見。繩子消失在黑洞中，遠處似乎有一個人在瘋狂地亂竄。一陣陣悲慘的嚎叫聲在洞內大廳迴響，使我毛骨悚然。最後，慘叫聲停止了，洞內一片寂靜。

　　最後的呼叫聲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果。當時我正彎著腰從裂縫頂部的洞口向裡觀察，可是最後的喊叫聲好像是從我背後的谷地傳過來的。阿布杜爾和教授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覺得最後的叫聲比前幾次從洞內傳出的聲音響得多。

　　「看來還有一個洞口！」教授作出判斷說。顯然有一條地下通道從古廟直接通向斷崖深部的墓室，也就是說，寺廟廢墟的某處必定有個入口處。駝夫的最後喊聲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我們將繩子留在原處，急忙回到瓦礫堆前。我們仔細察看地面，發現了一處以前沒有注意到的凹地：一根斷石柱半掩著一個洞口。我們挪開周圍的兩塊岩石，洞口果然擴大了。一股涼氣從洞內衝出。我們找到了墓室的主通風口。

　　教授和我手持手槍，阿布杜爾拿著大彎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通道走了下去。剩下的那個駝夫不願獨自一人留在上面，也跟著我們下了墓道。

　　阿布杜爾走在前面。這是一條高七英尺、寬四英尺、逐漸向下傾斜的甬道。兩邊巖壁光滑，地面現出漂亮的光澤，看來是用最細密的石塊鋪砌而成的。我們朝斷崖方向前進了大約五十英尺時，忽然手電筒照見遠處有一件白色的東西。

　　原來是駝夫的屍體。他左眼角有一條又大又深的傷口，手中仍然拿著手電筒，但是電筒玻璃片和燈泡已經碎裂。

　　教授彎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脈搏。「已經死了。」他低聲地說。

　　駝夫的表情十分可怕：兩隻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嘴向下張開。我的頸背出現了一陣刺痛感。難道通風口下邊有什麼東西嗎？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槍。活著的那個駝夫在微微顫抖，不願靠近那個死去的夥伴。

　　這時，教授所受的系統的職業訓練發揮了作用。「把他的衣服脫掉。」他說。我們脫下駝夫的長袍，把赤條條的屍體放到長袍上。不到三十分鐘功夫，雷利已將屍體仔細檢查完畢。

　　「嘿，這就是答案。」他終於得出了結論：駝夫左腿腿肚子上有一條約三英吋長的微呈青紫色的傷口，傷口中心有兩個小小的針眼狀的孔。「蛇。」他說。

　　「是眼鏡蛇。」阿布杜爾點點頭說。

　　我們湊了一下細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駝夫一跳下通道，就被從背後竄出來的眼鏡蛇咬了一口，驚慌中他的手電筒碰壞熄滅了。當駝夫意識到自己即將去世，就盲目地沿著甬道奔跑，聲嘶力竭地喊出那最後的哀嚎。

　　「留神，」教授說，「別用手到處亂摸。」

　　我們把駝夫的屍體拖向一旁，用長袍蓋上。

　　「等我們回來再埋葬。」教授這樣說。

　　我們聚在一起，排成單行跟著阿布杜爾向甬道深處走去。走了約一百英尺，來到平坦而寬敞的約有二十英尺寬的墓室。墓室壁上刻有圖形文字。「又是胡夫！」雷利指著一小塊渦形裝飾說。

　　墓壁上繪滿了美麗的圖形文字壁畫：有奇異的獸面人像，長腿的長蛇，各種船隻，以及生動的狩獵、宴會場面，色彩絢麗奪目。過道盡頭是我頭天晚上在通風口見過的巨型神像大廳。

　　從墓室高處的洞口灑進一束陽光，淡淡地照在那些神像的臉部。那是六尊岩石雕成的巨像，圍坐成半圓形。中間的是古埃及主神歐希利斯，長著一對發出奇異光彩的眼睛，活像個法官，統轄著整個墓廳。雕像都呈獸頭人身形：鷹頭神荷賴斯、鱷魚頭神索伯克、朱鷺頭神桑西、驢頭神塞西以及豺狼頭神阿紐別斯。

　　天花板向上傾斜，形成圓形墓頂。墓頂的背景為深藍色，標誌著永恆的埃及夜晚，上面繪有金色的圖形文字。最後兩座雕像的肩膀上方有兩個鑿刻而成的粗糙的通風口，一直通向山的深處。我們從不時發出的翅膀拍擊聲判斷，那是蝙蝠棲息處。

　　墓室入口處兩側的石台上裝有兩個小火炬。阿布杜爾掏出火柴，竟然點亮了一盞，真使我們驚異萬分；等他點著第二個火炬時，整個墓室撒滿了搖曳不定，神奇得不可思議的亮光。

　　我朝大廳的那一側信步走去，教授和阿布杜爾則順著一尊雕像的腿在尋找著什麼。剩下的那個駝夫蜷縮在大廳的背後，不敢前進。由於我伸手撫摸神像的線條優美的胳膊，又用眼睛瞟了一下，天哪，那尊神像的腰部竟盤著一條蛇！蛇緊緊地盤成一團，呈現出隨時都可能出擊的姿態，而我離它卻不到一英尺。我嚇得呆若木雞。任何最輕微的動作都可能遭到它的襲擊。一分鐘過去了，我的額頭滲出了冷汗。我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怦怦跳動。要是這條蛇向我撲過來，我那只光胳膊正好是它首先攻擊的目標，就連我的頭部也不可能倖免，因為離得它太近了。我們沒有攜帶蛇藥。教授帶來的防蛇服裝則放在營地的包裹中。

　　「布賴恩，快過來看。」教授在叫我。我只能用眼角瞟著教授，只見他正蹲在大廳的另一處，研究一些字體。

　　「布賴恩？」

　　我不敢回答，因為我認為他們動作的聲響雖然遠在大廳另一頭，也可能引誘毒蛇襲擊。

　　我聽到阿布杜爾站了起來。他也許已經看出我嚇呆的神情，知道我處於困境。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手臂慢慢地在我身後舉起，一束手電光瞄準了蛇頭。霎那間，他手起刀落，蛇頭從岩石上滾下，掉在我胸前。

　　教授放聲哈哈大笑。阿布杜爾撿起盤繞的毒蛇，用力一捏，蛇身碎成粉末。原來是條死於幾百年前的蛇木乃伊。沙漠中的乾熱氣候，使它保持了栩栩如生的形態。

　　我們又花了半個小時仔細搜索大廳，在甬道的兩壁發現了幾個小洞，很可能是蛇的出入口，可是並沒有找到那條咬死駝夫的眼鏡蛇。

　　然後我們開始搜索通向山洞深處的通道。教授根據大廳裡的神像判斷，我們碰上了一座王墓，因為死者進入永生的天國前首先要接受這些神像的審判。墓廳中的每一件物品，都說明它們只是精心設計的埋葬建築群的一部分。但是主墓室在哪裡呢？

　　埃及早期的建築講究對稱、排列整齊而有次序──每樣東西都按一定位置安放。並互有聯繫。按照一般常識來判斷，王墓一定與主宰這個大廳的主神歐希利斯相聯繫。可究竟是怎麼聯繫的呢？

　　阿布杜爾用手擦去歐希利斯身軀下方一塊石頭上的塵土，這時神像兩腿之間露出一個扁平的空間，他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刻有小小的圖形文字的封印。

　　「豺狼和九個奴隸！」雷利教授高興得喊叫了起來，「是墓地！是紀念死者的封印！」

　　我們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將石塊擦刮乾淨。石板寬約四英尺，四角都印有一個小封印。此外，並沒有發現其他東西。

　　「也許是塊花崗岩石板，」教授沮喪地說道，「得花好幾個月才能搬動。」

　　我們轉身向後走。「門！」阿布杜爾忽然高聲驚喊起來。他用電筒順著地面照去，發現石頭上有模糊的石門標誌。我們推了一下石塊，石塊紋絲不動；我們又使勁推了一下，石頭晃動了一點兒。於是我們使出更大的勁推去，石頭終於向裡一晃，露出了一個大孔洞，剛夠一個人進去，下面的通道堆滿碎石。半小時後我們清除了碎石，順通道而下。通道很小，高約三英尺半。我們貓著腰往下走，裡面空氣新鮮。顯然，古埃及人十分重視墓室的通風設施。

　　我們朝山中心下行了一百英尺，來到了一間小墓室。在這裡人能夠直起腰。室內另有一條通道向前延伸約二十英尺，然後分成三條短短的過道。

　　第一條過道的盡頭是個墓室，一度被封閉，現在堆滿了各種廢棄物、破籃子、一把椅子、一些乳白色花瓶和一個小雕像。我們大失所望。盜賊早已光顧過，竊走了一切有價值的物品。

　　我們折了回來，通過第二條過道來到第二墓室，發現有個打開的石棺，棺內有具半包裹著的木乃伊。木乃伊胸前的裹帶，一部分已被撕碎；顯然已經有人來過；除了幾塊碎石塊，墓室內空無一物。

　　第三墓室也同樣一無所獲。

　　我們又花了一小時搜索這三間墓室。除了那具木乃伊外，沒有什麼使人感興趣的東西。雷利緊皺雙眉，阿布杜爾也板著面孔，沉默不語。

　　我們只得返回神像大廳。「真是太令人失望了！」雷利說，「我們本來就不該期望過高，盜墓人怎麼會手下留情呢？也許老穆罕默德只是揀了一些殘剩物。誰能知道究竟弄走了什麼樣的古寶？」

　　阿布杜爾站著，一聲不響地思索著。「也許他們將這個墓室當誘餌。」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麼墓塚在哪裡呢？」教授問道。

　　「我們需要好好想一想，這條通道太明顯了！」

　　我們又回到墓室察看。這時我們發現那個駝夫不見了。阿布杜爾不禁笑了起來。「也許他早已等在外面，怕我們會不得好死。」

　　我注意到蝙蝠不斷從最靠外邊的那座神像肩膀上方的裂口處飛出。「是否可能與通風口有關？」我問道。

　　「這太明顯了！」雷利回答。

　　「我們得設法尋找隱蔽得很巧妙、躲在人們猜想不到的而又跟墓室有聯繫的地方。」

　　「會不會在歐希利斯對面？」我又問道。

　　「很有可能，」教授懷著更加喜悅的心情表示同意。他一定從阿布杜爾沉默不語的神情中看出了什麼，大步向墓室的那一頭走了過去。

　　「緊靠大廳入口處的那扇門，」他突然宣佈道，「那是人們最容易忽視的地方。」

　　答案如此迅速，如此出乎意料，我現在想起來還感到難以令人置信。教授走出過道時，他腳下發出的音響變了。我們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們當即跪下，眼睛緊盯著地面細細尋找縫隙。石塊之間砌合得十分緊密，連阿布杜爾的刀刃都難以插入。然而一旦將縫隙間的塵土清除後，就能毫無困難地掀開石塊。教授和我用手指扣著石頭，阿布杜爾憑著強壯的體魄將石塊向上猛拽。石板終於掀開了。我們貼著地面通過細細的縫隙向裡窺視，同時用手電筒向下面的空間照去。

　　我們眼前展現出一副神奇的景象：一排狹窄的石梯向下延伸，直至一個巨大的墓室。整個墓室除了閃閃發光的黃金，沒有任何其他顏色，就像我們把黃金製成的光線撒下墓塚一般，使墓塚內一切物品反射出同樣耀眼的金光。地上放著一口巨型石棺，到處都是無價之寶。

　　我們呆呆地向下凝視著墓室，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教授終於站了起來。我們把石板放回原處，重新封上墓室。我們又被巨大的灰色巖壁所包圍，那些神像威嚴地守護著。真是莫大的變化啊。我們剛剛看到了一個金碧輝煌、充滿光明、財富的墓室，瞬間這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代之以單調、枯燥的碩大石壁。

　　這真是獲得了巨大勝利的時刻，獲得了歷史性發現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裡，別人很可能會走下墓室，可教授不是這樣的人。我們終於找到了期望已久的東西，但是要將這些寶藏起出和加以歸類則需要好幾個月時間。當時我們無法運出這些財寶。我們深信我們三人絕對可靠，幸虧那名駝夫沒有在場，要不然還得設法保護這一發現。

　　我們緩步走出甬道，來到斷柱半掩的洞口，然後爬出隧道，站在悶熱的沙漠中，欣賞這黃昏時刻最後的晚霞將斯芬克斯狀的巖頂照得火紅火紅。

　　我們大聲歡呼，互相拍著背部，握手歡慶，興奮得互相擁抱。眼淚順著教授的臉頰往下流。我的眼眶也濕潤了。阿布杜爾呢？他不停地搖著頭，發出滑稽的咯咯聲。他的嗓子噎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十章

　　我們掩埋好駝夫的屍體，返回營地，這時天已漆黑。四匹駱駝及剩下的那名駝夫早已不辭而別。兩匹毛驢已掙脫韁繩，在營地附近的沙漠中遊逛。雷利擔心光靠毛驢回不去，阿布杜爾則保證我們能回去，只是乘騎時得格外小心，要多停下來休息。

　　我認為一定是同伴暴死以及對王墓的恐懼使剩下的那名駝夫嚇得牽著駱駝逃跑了。

　　那天夜裡我們輪流站崗。教授站第一崗，阿布杜爾第二，我值第三崗，我們在篝火旁坐了好久，談論著那座陵墓。圓圓的月亮明亮地懸掛在群山的東北角，給山谷披上銀裝，使整座古廟的廢墟沐浴在夢幻般的銀白色光輝中。到了半夜我才入睡。忽然覺得有人輕輕地拍我的肩，教授站在我身邊彎著腰問道：「你睡得太熟了，起得來嗎？」

　　我一骨碌跳了起來，「起得來，先生，一切都平安無事嗎？」

　　他點了點頭。「下個月將有好幾百人聚集在這裡，那時你再也不可能看到現在的景象了。快下去到大廳看看。今晚月亮特別皎潔。我認為你一定會看到壯麗無比的景象。」

　　我揉著眼睛，驅走睡意，心裡又害怕踩著眼鏡蛇。教授說不可能，因為夜晚的冷空氣會迫使眼鏡蛇躲在暖和的裂縫中。他告訴我阿布杜爾早去大廳了，那裡真是美妙極了。

　　我穿過廢墟。古廟廢墟在月光下簡直像一座古代城市。

　　「你從這裡下去，」教授對我說，「你會認得路的。我得回到篝火邊去，希望你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否則你將永遠看不到這樣美麗的景色了。」

　　我點了點頭，拿了他的電筒。他一走開，我就覺得十分害怕，好像有許多怪異的影子在廢墟上飄蕩。

　　我走進隧道。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我自己的腳步聲。我來到神像大廳，那裡的景色確實遠遠勝過我整個夏天所見到過的一切景象。順著通道灑射進來的月光照射在神像的面部，神像栩栩如生，如同天神下凡。歐西利斯的兩眼炯炯有神；荷賴斯的高鼻閃閃發亮；阿紐別斯緊咬牙齒，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眾神以嚴厲、冷酷的面孔審視著所有來到他面前的人。

　　突然通道裡傳來一陣混雜的聲音，遠處有說話聲。隨著腳步聲不斷臨近，出現了一束微弱的火把光亮。他們講的是阿拉伯語，一陣恐怖感湧上我心頭。

　　這時我想起蝙蝠棲息處的兩個通風口，就一躍跳上靠角落的那座神像的腰部，兩手緊緊抓住神像的雙肩。我向上摸索著，找到了其中一個通風口，側著身子擠了進去。由於我闖入其中，蝙蝠紛紛飛出壁角，我的兩隻手碰到了鬆軟的鳥糞堆。通風口又小又窄，我向旁邊側著身子，使頭部能隨意轉動，整個大廳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我眼前。

　　我剛躲藏好，火把光就照進了大廳。七個阿拉伯人衝了進來。為首的竟是那個逃跑的駝夫！教授和阿布杜爾現在在哪裡呢？

　　這些人站在大廳中央，吱吱喳喳地說著什麼。那個駝夫用手指著歐希利斯的石門。他們推開石門，一一進入甬道，幾分鐘後他們返回大廳，用大木棒沿著牆壁敲打。

　　我感到極度緊張，意識到他們是在尋找另一條通道。看來他們的直覺反應比我們強得多，因為他們馬上猜到還應有一個墓室，而且他們的檢驗方法簡便有效。我猛然想到，他們很可能看到了我們走出隧道時的狂歡表現，推斷我們一定找到了寶藏。這表明他們一直隱蔽在山頂，始終在監視著我們。

　　牆壁的某個地方發出空洞的響聲，他們就用火把的灰燼做了個記號。

　　我觀察著，心裡越發感到擔憂害怕。他們尋找的方法這樣快速有效，不用很久就會發現石板下的墓室。我又擔心教授和阿布杜爾可能遭到暗殺，那麼，這些人不僅會找到稀世之寶，而且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我。

　　一個阿拉伯人爬上我對面的那座神像，用火把探照另外一個通風口，接著他向下探照其他神像，並逐漸照向我身旁的那座神像，我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狀態。一旦被他發現，我不但不能從通風口迅速跳出，甚至連搏鬥一下都不可能。

　　火把的光亮緩慢地順著我身旁那尊神像的肩膀向我躲藏的通風口照過來。我聽到有人在往神像上爬。一陣汗臭味飄了過來，這意味著死亡即將臨頭。

　　就在這時，有人在地上探到一種空洞的聲音，所有的人便都朝他跑去；攀爬神像的阿拉伯人也跳下跑了過去。我舒了口長氣。

　　有一個人指著那塊石板，高興地叫喊著，其餘的人也發出勝利的歡呼。我明白，用不了一分鐘那些無價之寶將使他們眼花繚亂。

　　正當他們開始掀挖那塊石板時，隧道深處傳來一聲使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叫聲極其淒慘，又突然停止，大廳內一片死寂。阿拉伯人面面相覷，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稍停片刻，沒有聽到其他聲響，就又開始撬那塊石板。這時又響起了慘叫聲。有一個人站起來朝上面的通道跑去，其他人也都拔出了大刀。顯然慘叫聲像是活人發出的喊聲，可又不全像。難道真是法老的詛咒？

　　第三次傳來的聲音更怪，似乎在用一種奇怪而又陌生的語言輕輕地訴說著什麼。阿拉伯人的眼睛驚得又圓又大，互相急速地交談著，向大廳投去恐懼的目光。

　　突然傳來一個阿拉伯人絕望掙扎的呼救聲。他的背部呈曲線狀，眼珠向上轉動著；他竭力使身子保持平衡，鮮血不斷地從嘴角往外流。他向前踉蹌一步，摔倒在一堆碎石上，再也不動了。

　　那個背叛我們的駝夫站在大廳中央，雙手高舉火把，嘴裡說著什麼。他的嗓門越來越高，最後發出陣陣尖叫。他身子向前搖晃一下，就一頭栽倒，火把落到了地上。與此同時，他們插在牆上一個燭台上的火把也熄滅了，只有掉在地上的火把還在發出鬼火似的忽明忽暗的火光。

　　一連串神秘莫測的事件，使阿拉伯人不知所措。他們先是僵死般地站著，一動也不動；然後就瘋狂地亂跑，大聲咒罵著，驚叫著，迅速逃出大廳，朝上面的甬道奪路而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墓廳裡果真存在什麼超自然力量？難道是天命消滅了這些盜賊？

　　月亮已經下沉，只有微弱的星光使大廳隱約可見。我覺得躲在通風口比較安全，打算等天亮再設法出去。

　　過了幾分鐘，有一束燈光射入甬道。難道又是那伙盜賊？

　　「布賴恩？」

　　有人在叫我，可我不敢回答。

　　又叫了我一聲。燈光靠近了。啊，是雷利教授，我一生中從未這樣高興過。

　　「我在這兒那！」我大聲回答道。

　　「感謝上帝，你平安無事！」他鬆了一口氣，「我以為他們把你殺了。」

　　「他們都走了嗎？」我躊躇著說。

　　「早跑光了，」他哈哈大笑道，「我想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些可憐蟲，嚇得夠嗆。啊喲！」他發現了第一個倒下的阿拉伯人，彎下腰，摸了摸他的脈搏。

　　我爬出通風口，沿著神像的胳膊爬下來。教授把第一具屍體翻了個身，屍體的背部有一條大口子。我又檢查了那個駝夫，發現他的前胸插有一把鑲有寶石的短彎刀。

　　「阿布杜爾！」我驚異地叫了起來。

　　「對，」教授點點頭說，「我們的駝夫顯然跟他們是一夥的。穆罕默德猜對了。我們在盧克蘇爾就給盯上了。財寶的誘惑力使人性中最骯髒的部分暴露無遺。」

　　「可是那奇怪的喊叫聲──」我問道。

　　「你以為這是法老的詛咒嗎？」雷利笑問道。

　　我兩手一攤。「我也說不上，我當時嚇昏了。」

　　「阿布杜爾昨天下午發現了一個和主隧道平行的側通風口，他當時沒說什麼，心想也許到時候有用。果然他想對了。你離開營地不一會兒，我們看見遠處漠野中有亮火，估計是這幫傢伙來了。於是我們悄悄離開營地。他們到帳篷後放了好幾槍，可是他們在黑夜裡無法找到我們。你一定聽到那些槍聲了吧？」

　　我搖了搖頭。我當時什麼也沒聽見。

　　「我們當時最擔心的，」教授繼續說道，「是怕你遭到不幸。因此阿布杜爾飛速跑下側甬道。這一定是幾千年前祭司們使用的甬道，上面有個小窺視孔，可用它來窺視整個墓廳。」

　　他把我領到牆邊。在作燭台用的石塊上方有個小孔，可看到漆黑的外面。原來這就是那夥人做下空聲記號的地方。當時阿布杜爾站在牆背後，用他那低沉的聲音呼叫著。喊聲沿著甬道迴盪，又通過石牆折回。

　　第一個阿拉伯人背後給阿布杜爾捅了一刀而死亡。他當時離阿布杜爾很近，阿布杜爾的刀正好能夠著他。而要對付我們那位拿著火把的駝夫則要費些功夫。如果阿布杜爾不能精確地一刀擊中他，他自己就會被人發現。所以阿布杜爾將刀砍出去後，立即打滅了火把，使那夥人摸不著頭腦。我出神地聽著，直搖頭。阿布杜爾真是位神奇的人物！

　　我們返回營地時，阿布杜爾正在煮湯。他的雙眼凝視著火光，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我向他說了聲「多謝你」，他卻顯得侷促不安。當我問到他那不尋常的一刀時，他謙遜地回答道：「如果我當時很有把握，就不會弄滅火把了。」

　　清晨我們進入隧道，拖出兩具屍體，把他們埋在寺廟旁的岩石堆裡。

　　我們剛掩埋好屍體，就聽到斷崖頂上傳來叫喊聲。我立刻站起身來掏出手槍。又是一聲呼叫。阿布杜爾也站了起來，瞇著眼睛在刺眼的陽光下搜尋著。

　　「是穆罕默德一號！」阿布杜爾驚叫道。

　　阿布杜爾大聲喊叫著回答。遠處山脊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只有小黑點那麼大。又傳來一陣呼叫聲，接著黑點兒消失不見了。

　　接近中午，穆罕默德一號穿著被扯的稀爛的衣衫，拖著疲憊的身軀蹣跚地穿過沙漠向我們的營地走來。我們趕緊跑過去攙扶他。他一到營地就昏倒了。我們給他喝了些水，休息一陣之後，他才向我們敘述事情的經過。原來那天半夜，他聽到一聲怪叫，立刻起床走出營帳。他剛走過篝火，就有兩個人從背後向他猛撲過來，其中一個人用一塊布塞住他的嘴，將他拖走。半路上，他設法掙脫一隻手，拉出塞在口中的布，使勁呼救。他們猛擊他的頭部，他失去了知覺。

　　穆罕默德一號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扔在一個小山洞裡，手被反綁著，嘴被堵住。第二天晚上，沒有人來找他。他擔心我們可能已遇害。他終於設法掙脫了繩索，朝山谷下望去，見有人在挖墓。他很害怕，以為我們真的遇害了。

　　我們見他回來了，真是萬分高興。我們幫助他擦洗，包上傷口。他的體力逐漸恢復了。當天晚上我們就離開神壇，返回盧克蘇爾。

　　一個星期後，我們跟隨著大隊人馬一起來到谷底的古廟廢墟。我們發現新王墓的消息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遍埃及。

　　最初幾周，隧道由武裝的士兵守衛。一支考古發掘隊伍於七月底集合齊，這時我們將主要精力用在整理墓塚內的文物珍寶上。

　　我們在地下陵墓內發現了一間巨大的陪葬室，裡面放有一口石棺及許多價值連城的財寶。寶石刻制的箱子裡裝滿了各種手鐲、戒指以及無數的金耳環等寶物；地上排列著一組組神采奕奕、雕刻精緻的神像。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個裝滿青金石小象的箱子。一旦分類登記，整理工作結束，這些文物珍品都將在開羅博物館展出。

　　毋庸置疑，這是一次令人矚目的發現，有助於更正確地評價埃及歷史。在這以前，盧克蘇爾周圍地區沒有發現過胡夫時期的陵墓，也沒有人描述過那座古廟廢墟。據查核墓塚的一位翻譯說：有關的圖形文字說明，這座墓塚是由胡夫親自下令為他的一位高級祭司修建的；陵墓的規模及其精細的裝飾說明，那是一位地位很高的祭司。

　　墓塚內共有兩具屍體。一具是埋在石板下面墓室內的祭司；另一具葬在歐希利斯兩腿間那條通道的盡頭。第二具木乃伊軀體較小，估計可能是位年輕男子或年輕婦女；也可能是祭司的妻子或親屬。

　　兩具木乃伊在八月底裝上篷車，越過山谷，通過羊腸小道運到尼羅河邊。到了那裡，又將它們裝上一艘三桅小帆船，順流而下，運到開羅。

　　船隊駛經盧克蘇爾時，我正好在那裡。打頭的第一艘船上裝著祭司的屍體及全部財寶。許多當地的船隻尾隨在後。發現大型陵墓及祭司屍體即將運往開羅的消息早已傳遍沿途城鎮。因此成千上萬的人來到岸邊觀看。男人們朝天鳴槍，婦女們往頭上撒土，號啕大哭，好像去世的不是公元前二十七世紀的高級祭司，而是當今的一位國家元首。埃及人至今還保留著古老的傳統。

　　埃及政府的態度使人難以捉摸。直到臨行前夕，才允許我們將兩具木乃伊運回美國。我猜想這不僅是由於阿布杜爾在暗中幫忙，而且也是為了酬謝教授。在教授看來，用科學方法檢驗屍體，這和發現寶藏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

　　穆罕默德一號回到村裡。村民們為他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儀式。我們所以能有所發現，主要應歸功於他個人的勇敢。

　　暑期即將過去。我們與阿布杜爾握手道別。教授交給我的最後一項任務是填寫兩具木乃伊的海運貨單。我寫的地址是：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市州立大學博物館。這兩具木乃伊將成為教授研究的第六和第七具木乃伊。因此，我們簡單地將它們編為SUMⅥ和SUMⅦ，也就是木乃伊六號和木乃伊七號。

第二部　復甦　第一章

　　我們一回到加利福尼亞，《新聞週刊》和《時代》雜誌的記者就要來採訪。雷利收到許多要求他講演的邀請。還有許多人就有關的新聞報導向我們提出詢問。人們估計我們發掘的珍寶不在圖坦卡蒙王墓內發現的寶藏之下。其實我們帶回的兩具屍體比金銀財寶還重要得多。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到了十月分，我們打開了板條箱。兩口棺柩完好無損。我們把兩具木乃伊的裹屍布一層層解開，留下裡層的亞麻布未動。那具身材較小的木乃伊（木乃伊六號）的裹屍布，曾被尋覓寶藏的阿拉伯人撕開過，如今綻著大縫，露出了前胸。我們仔細一看，屍身的皮膚呈褐色，還長著不少毛。雷利覺得奇怪，因為在製作木乃伊一般都用瀝青等化合物來防腐，因而總是顯得黑黑的。第二天，我們對屍體進行X光檢查，結果更使我們驚奇萬分。

　　「從手腳和胸壁看來，木乃伊六號像是個男孩或小個子女人呀，」雷利一邊看X光片，一邊咕噥道，「可是那顱骨，那牙齒嘛──」大家一看，只見那牙齒尖尖的，下頦和鼻骨向前突起，同狗的顱骨很相似。

　　「你們瞧，」他指著一串從脊柱延伸下來的小骨頭，「一條尾巴！老天爺作證，布賴恩，木乃伊六號大概是一隻狒狒！」

　　翌日清晨，我們同動物學家一起研究了這幾張X光片。這具乾屍果然是一隻狒狒。當初古埃及人把它放在墓內，恐怕是個圈套，以引誘入墓者的注意，使他們放過了地層下的墓室。從木乃伊六號的腿骨和掌骨的X光影像看來，這是一隻成年的雄狒狒。它雙臂交叉合抱，兩手平放胸前。這是典型的埃及風格。除了被撕開的部分以外，屍身保存得十分完好。我們再也沒有把最後幾層裹屍布打開。如今這具木乃伊陳列在醫學院的解剖館內，旁邊展覽著那幾張X光片。

　　於是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具身材較大的木乃伊身上了。我們分上、中、下三段拍攝了它的X光片，然後把片子湊到一起來觀看。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人體。他脖子上套著一根細項鏈，右臂帶著三個手鐲，左臂帶著兩個。其他的珍寶一件都沒有。既沒有一般木乃伊都穿戴的大片胸甲，也沒有什麼指環。這使我們感到驚訝。

　　木乃伊的下頜還留著第三臼齒。根據這一點，再加上長骨的X射線影像，我們可以推斷木乃伊七號在死時大概是四十五歲到五十歲左右。由於裡層的亞麻布還裹的很厚，它的長度將近六英尺。其實它的骨骼比較小，測量起來，不過五英尺四英吋長。

　　從骨盆的外形看來，這是一具男人的骨骼。兩腿之間有一個軟組織陰影，大概是陰莖。我之所以提到這一點，因為我們在開羅檢查一具木乃伊時發現，陰莖和陰囊都已殘缺。到底是防腐處理時作了閹割，還是在它生前受過宮刑，誰也說不出上來。

　　左側大腿骨有一個螺旋型骨折，毫無癒合的跡象。左側太陽穴上有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紋骨折。此外還有兩個肋骨也折斷了。

　　把這幾處骨折湊到一起來考慮，我們斷定木乃伊七號當年不是死在戰場，就是活活摔死的。幾處骨折都發生在左邊，更支持摔死的看法。他想必是左側著地，摔裂了顱骨，同時摔斷了左腿和左邊的肋骨，造成了顱內出血或臟器出血，因而死於非命。

　　雷利十分高興，因為從X光片看來，骨質結構保存得十分完整，比他預期的要好得多，而且胸腔和腹腔有些陰影，似乎體內還有一些內臟，只是不知它們保存得是否完好。我們過去在解剖木乃伊時往往發現胸腔和腹腔裡填著不少沙子和亂七八糟的草藥。

　　於是雷利決定盡早解開裹屍布，由另外三名大學畢業生擔任助手。這件工作是在一天晚飯後進行的。那間附有看台的解剖室裡一片肅靜。屍體躺在一張狹長的解剖桌上。一排強光燈高懸在屋頂，把那裡照得通明。雷利極其小心地割開裹屍布。結果如何，我們誰也無法預料，因而心裡都有些忐忑不安。有些木乃伊一旦接觸外界空氣，就會立刻崩解，成為一堆塵土；還有一些木乃伊只要輕輕用手一碰，就一層層地剝落下來。

　　教授是從屍體的下半截身子開始的。他手執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在木乃伊的兩腿之間輕輕劃了一下，一層層裹屍布便迎刃而開。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始終在腿縫中下刀。兩條大腿間的亞麻布完全切斷了。他由此向下，把裹纏兩條小腿和雙腳的亞麻布也切開了。教授先從兩踝開始，小心地揭開亞麻布。有些地方的防腐膠粘的很緊，他只好一片片地把它撬開。這個步驟與其說是解開裹屍布，還不如說是去除那固定雙足的「石膏」。一小時後，兩隻腳已經完全裸露出來了。

　　好奇怪呀！這兩隻腳保存之完好，竟超出我們的一切想像。趾甲十分完整。腿肚上還留著細毛。皮下的靜脈依稀可辨。腳趾還可以隨意屈伸，竟跟活人的肢體肌膚相似。這真是出乎意料。其餘部分（臂、胸和頭部）會怎樣呢？真是難以預料了。

　　雷利輕輕地把刀子伸進各層裹屍布之間，沿著中線將布切開。首先躍入眼簾的是雙臂。我們把橫置胸前的雙肘裸露出來，然後沿著前臂層層剝開，直至雙腕。到了這一步，我們又轉向腹部。一小束紫色的小花放在臍部。它的芬芳突然向我們襲來，人人都聞到了。

　　這束花只有人的拇指大小。雷利想把它拈起來，但他剛碰到花束，它就變成了粉末。

　　時間，似乎已經化為烏有之物了。人的軀殼居然能保存的如此完美，花卉居然能保持它們的馨香直到今天，而這皮囊裡的生命卻早在五千年左右以前就已終結。這一切使人不由得浮想聯翩，思緒萬千。

　　但雷利教授卻無動於衷。他只是略為停了停手下的操作，碰了碰花束，就接著工作起來。手腕上的亞麻布被揭開了，幾隻手鐲露了出來。在千年塵封的裹屍布中，突然現出碧綠和湛藍的美色，把我們的眼睛都看花了。這樣的手鐲，我在開羅博物館也曾見過，但上面的寶石哪裡及得上我們眼前這樣晶瑩透亮，光華奪目。有三個手鐲鏤刻成荷賴斯神目的形狀。另外兩隻金手鐲，雕刻著精細的花紋，鑲嵌著罕見的寶石。

　　兩隻手也保存得極其完美。指甲完整無缺，一道道皺紋和一根根靜脈十分清晰。十個手指都能被彎成個「O」形，又能被隨意扳直。看來，我們目前一點一點地打開的，恐怕是一個上上下下都完好無損的軀體。

　　可是現在還有一部分身體沒有裸露出來。這時教授不禁猶豫了片刻。我們大家都明白他為什麼猶豫。整個軀體保存得實在太好了，可是腦袋是個什麼樣呢？如果臉上已經朽爛，或者面目猙獰可怕，大家必將大失所望了。其實，對我們的研究來說，這腦袋並不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可是我們實在很難把這完好的身子看作是死屍啊。它的兩隻眼睛會不會還睜著呢？兩片嘴唇會不會因死前的憤怒喊叫而張著呢？一切答案都包裹在這最後幾層亞麻布之下。

　　脖子上的裹布解開了。我們在X光片上看到的項鏈露了出來。這是一根很細的金鏈，墜著好些藍色寶石。雷利教授不去解項鏈，繼續往上揭開下巴上的裹布。

　　快到嘴巴的地方，他的動作慢了下來。嘴唇露了出來。然後是鼻子、顴骨、眼睛。他一下揭去了最後幾層亞麻布，整個臉部都露了出來。

　　下巴的輪廓很好看，顯得堅強剛毅。雙唇緊閉。鼻梁筆直而略寬，下端擴張成兩個纖細的鼻孔。兩隻耳朵又長又大，似乎跟腦袋不大相稱。頭髮不長，有波紋，微微纏結在一起。雙眼閉合著，彷彿這人打算睡覺，而且果真睡著了。

　　「真是完美無缺呀！」教授氣喘吁吁地說。我們默默地盯著這具軀體。古埃及人居然發明了這樣傑出的屍體防腐法，至少在我們眼前這一例中，它硬是頂住了時間之牙的啃咬。

第二章

　　將近午夜時，我們已把所有的裹屍布全去掉了，還照了許多相片，並把這具木乃伊放進一個濕度自動調節的房間。雷利起先想接下去做屍體解剖，以研究內臟的狀況，但他又改變了注意，打算先做一些實驗以後再說。

　　他先用一台電腦掃瞄儀來進行研究。這種儀器有點兒像雷達，不過用的是X射線。操作起來，身體各部的截面圖像，就將出現在彩色螢光幕上。木乃伊七號被放在一張檢查桌上，慢慢地穿過一架很像巨大的炸麵餅圈那樣的掃瞄器。檢查從胸部開始，逐漸移向腹部。

　　「至少心臟還在。」雷利咕噥到。可是腹部的截面圖像進一步表明：肝、胰和胃也都處於正常的位置。

　　雷利又仔細看了看螢光幕上的彩色圖像。「真奇怪啊，太奇怪了，」他低聲道，「我還以為大部分內臟已經肯定拿走，以利於保存哩。原來什麼都在呀。」

　　他聚精會神地坐在那裡，一時忘掉了其餘的一切。最後他往椅背上一靠。「取些深部組織標本吧，」他說道，「也許還有什麼東西會生長哩。」

　　我知道，醫學文獻上曾提過有些哺乳動物的細胞在長期保存以後還有復活的可能，不過那是冷凍的組織呀。如今要從一具乾屍身上取下組織細胞，希望它能生長，這不啻水中撈月呵。可是雷利這個人做事一向十分精細，認為這個實驗可能有些意義。對他來說，否定的結果就像肯定的結果一樣地有意義。「不要有成見。有些事情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你也得親自動手來證實，不要隨便推想。」他囑咐我說。

　　那天下午，我在那埃及人身上取了幾塊皮膚的標本。我先用一把薄刃的刀子在左腿上輕輕刮下了一塊組織，並把這層上皮細胞放進皮特裡氏碟，碟內事先放好一種有利於細胞生長的營養膠。在雷利的指導下，我還取了一些深部組織的標本。在雙側小腿和大腿，在下腹部，我用一根纖細的探針插進皮下二三英吋處，弄下一點組織，放進盛有瓊脂培養基的碟子，讓這些組織同各種細菌接觸。

　　一星期後，我們走進組織培養室去看結果。同我們一起去的是馬卡姆教授，他是一位跛足老人，在上一年代中，他曾兩次被提名為諾貝爾獎金候選人。「阿諾德，這種事情我可從沒有見過，」他的嗓音有些嘶啞，「我們在標本碟內放進各種各樣的菌株，可是什麼細菌都不生長，似乎被這個埃及人的細胞所抑制了。」

　　他拿起一隻盛有橙色瓊脂的碟子來。細菌長得很旺盛，但靠近組織標本的地方卻一點不長。每個標本周圍都有一圈明顯的抑菌區。

　　「肯定是什麼抗菌素的作用，」雷利議論道，「那具屍體保存得這樣完好，原因恐怕就在這裡。」

　　屍體的分解主要依靠兩個因素。一個是死亡細胞釋出的蛋白水解酶；一個是細菌的作用。如果保存那具埃及人屍體的防腐劑具有強烈的抗菌作用，它就可能防止細菌破壞那死亡的細胞。可是，任何一種抗菌素都不是百分之百地有效的。對一部分細菌有效的抗菌素，對其餘的細菌就完全無效。何況除細菌外，還有酵菌和病毒也參與屍體的分解。由此看來，這肯定不是抗菌素，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用探針取的深部組織標本呢？」我問道。

　　馬卡姆示意我們跟著他穿過實驗室，來到後屋。這裡放著一台巨型電子顯微鏡，有十幾個旋鈕與一個顯示屏相連。螢幕旁是一個真空管，管壁很厚，管內放著標本。它的影像如果顯示在螢幕上，足足可以放大十萬倍。

　　馬卡姆取了一塊標本，然後操作起來。一個針尖大小的標本，突然變得很大，把整個螢幕都佔滿了。它的形狀很像月球的表明，坑坑窪窪的。影像在移動著，現在顯示出來的組織輪廓猶如一條很長的山脊，然後是一個山峰，越過峰頂，便是一道山谷。三個紅血球，像一個個巨大的盤子，兩面都朝裡凹陷，在螢幕上移了過去。在山谷底部有一個類似變形蟲的白色結構，略呈橢圓型，伸著好幾條又長又細的偽足。

　　「這是一個白細胞，」馬卡姆道，「是機體防禦系統的一部分。」他把影像調得更近一些，使我們能看清它細微的結構。「現在已把它放到最大的倍數，你們瞧，能保存得這樣完美，真是了不起。這個標本是從你們那位埃及人的左臂上取的。即使從你自己的胳膊上取一個標本，細胞總要有些損害，微細的分子結構總會有些破壞。可是這個白細胞居然完美無缺，只是好像一切都處於休眠狀態，好像生命之鍾突然停止了擺動，而弦還上得緊緊的。」

　　「還有一件事，」馬卡姆慢慢地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後屋。他從組織培養實驗室的溫箱裡抽出一個放滿培養碟的長抽屜。他打開一隻碟蓋。我們看見碟底有一層淺褐色的薄膜已經佔據過半。

　　「由於細胞保存得這樣完好，我們就取了一些放到瓊脂上，看它是否生長──」

　　他略為停了停，把眼睛盯著雷利教授，聲音頓時放輕，如同在耳語一般。「這裡依然有生命！」他說道，「每個標本都有生長。」

　　我們穿越校園，準備回去睡覺。這時已是午夜，學院塔上傳來微弱的、有旋律的鐘聲。大學生們從四面八方趕回自己的宿舍。

　　「布賴恩，有些事情我想請你答應。」雷利說道。

　　「那還用說。」我點頭答應。

　　「如果你不把你今晚看到的事向你的朋友、你的同屋人或任何人提起，我就十分高興了。這些實驗可能有些偶然的因素。最好不要讓別人把我們獲得的非凡發現嚷嚷出去。」

　　他盯著我的臉。「你能做到這一點嗎？」他問道，「如果我覺得繼續工作的時機來到時，我會找你的。目前一切都暫告一段落吧。」

　　「可是──」我想提出異議。

　　他搖了搖頭。「下一步必須非常非常小心才是。我們可能正處於某種重大突破的邊緣──」他略為停了停，「我很抱歉，請你理解我。有些事情我必須想清楚了才能一起往下幹。」

　　「好吧。」我答應道。我勉強地笑了笑，但心裡異常失望。我們的工作還剛剛開始呀，一切還停留在表面哩。我不相信雷利真的要把工作停下來，不過他心裡好像有什麼事情在翻騰，而且不打算告訴我。

　　以後一周之內，我一直埋頭學習，還要參加大查房，聽課，完成課外作業。我給解剖實驗室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雷利正在講課，不能來接電話。第二次，他到東方去參加會議去了。雅各布森夫人只是說他身體很好，眼下沒有什麼工作要我去做。

　　過了一個月，院長給我送來一張便條。星期日早晨院方要召開一次特別會議，阿諾德．雷利教授要我去參加。

第三章

　　看來，將在星期日早晨舉行的會議是極不尋常的。院長很少在週末找人去討論學校的事務，更奇怪的是雷利教授的名字竟列在被邀請的名單上。我想來想去，覺得很可能是我們兩人在木乃伊七號的研究工作上出了問題而受到學院的批評。

　　我很早就去了。我剛到院長室的外屋坐下，幾位院務委員就進來了。院長的秘書用咖啡招待我們，並邀請我們走進會議室。過了十分鐘，又有幾位教授來到。頭髮灰白的馬卡姆教授一瘸一拐地在我身旁走過。後面跟著放射科主任帕特森博士、病理學實驗室的哈克內斯博士、心臟外科學家比森博士。醫院各主要部門的代表差不多都出席了。

　　雷利教授和查普曼院長一走進會議室，大家頓時肅靜了下來。從雷利教授的面部表情來看，事情似乎不妙。他顯得有些緊張，滿臉愁容。但在他彎腰坐下之前，卻朝我微微笑了笑。

　　院長是一位滿頭金髮的美男子，身材很高，原先是學院的一個運動員。他現年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諸位，這次會議實在太重要了，我無論怎樣強調都不過分，」查普曼開始發言，「你們大家多少都知道，雷利教授在木乃伊七號身上所進行的研究，也都知道他所發現的一些莫名其妙的現象，我把大家請來，為的是希望你們從一開始就幫助指導我們的工作。在座的各位都有多年臨床經驗。我們要依靠大家的智慧，請你們作出判斷。可是我要求你們在即將討論的問題上無論如何要嚴守機密。」

　　院長向雷利招呼一聲。後者便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斟酌字句。「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他說道，「木乃伊七號與我們過去見到的所有木乃伊都有所不同。既然我們刮下來的細胞還有生命，我們就想知道那些內臟到底怎樣；再進一步說，我們還想知道某些營養物質在這方面是否有效。

　　「在人體中，細胞是通過動靜脈系統而獲得營養的。目前最大的問題是血管是否開放，因為在死亡時，血管總是阻塞的。上個星期，我們用一種生理溶液來沖洗血管中的凝塊，花了四個小時，然後用一種X射線不透明的藥物注入動脈。」

　　他捻亮看片燈，把一套X光片一張張插上螢幕。

　　「請看右下肢，這種藥物沿著股動脈一直暢通無阻。在左側，由於有骨折，藥物在血管周圍漏出一些，但仍一直通到左腳。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下腔靜脈也顯影了，而且一直通到心臟。大家請看兩肺的毛細血管。」

　　大家一陣驚詫。兩肺密密麻麻地全是像織物的花邊那樣的毛細血管，這說明血管完全開放，保存得十分完美。

　　「我們受到這幾張片子的鼓舞，便在頸部兩側的頸動脈也注射了藥物。」

　　他放上兩張腦的X光片。腦血管就像城市地圖上的馬路那樣清晰而紛雜。「左側太陽穴有一道骨折，而這裡的血管有一條凹痕，說明它受到壓迫。我們認為這個人在骨折發生後又出現顱內出血。」

　　「為證實這一點，我們在這裡的顱骨上鑽了一個孔，果然清除出大量血塊樣的東西。看來，他是因顱內出血而死的，不過很可能在這裡原先就有一個動脈瘤。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反正他摔了下來，造成了顱骨、肋骨和左側股骨的骨折。」

　　「總而言之，血管系統看來是開放的。沒有什麼明顯的堵塞或破損。肺、心、腦都充盈良好──」

　　雷利略為停了停。「諸位，現在我想提出以下建議：既然血管系統十分完整，既然木乃伊七號的體內細胞還有生命的跡象，那麼，我們也許可以恢復他的血液循環──」

　　桌旁立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的聲音。突然，每個人都說起話來了。會場大亂。

　　「諸位，諸位！」查普曼院長喊到，「請大家注意，這件事情需要大家慎重考慮。」

　　「你想到什麼結果呢？」有人問道。

　　「我不知道，」雷利教授搖了搖頭，「如果我們走運──非常走運的話，也許有幾個器官能有所反應。即使沒有反應，我們至少也可以試試嘛！──」

　　每個人又都同時說起話來，至少提出了十幾個問題。最後，有一個低沉的嗓音吼了起來。

　　「雷利，你真是荒唐！」一個身材矮胖的人站了起來。他是骨科主任麥克德米特博士。

　　「聽你的口氣，好像這是個普通的病人，好像他在五分鐘以前剛剛走進你的診室。不，這個人已經死了五千年啦！這件事簡直像庸醫的騙術，誇張到了極點。」

　　會場又開了鍋。人人都提高了嗓門。查普曼使勁拍了拍桌子。「肅靜！」他大聲喊道。

　　「你們議論紛紛，這是好事。我們召集大家來，正是為了這個。可是發言要有個次序。我樂意聽聽你們每個人的意見，但每次只能由一個人來講。現在就從比森博士開始吧！」

　　這位心臟外科專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你們知道，我們在心臟直視手術時是一刻不停地使用體外循環的。把它跟這具屍體接上，並供應含氧的血液，這在技術上是行得通的。」

　　「這麼說，你不反對這樣一種實驗囉？」麥克德米特大聲叫道。

　　心臟外科專家皺起眉頭。「依我看，我們的醫學必須大步前進。問題很清楚。如果一切準備就緒，我們就不該遲疑不前。對了，我簡短地回答你的問題：不錯，我認為值得試一試。」

　　「可是心臟本身又怎樣呢，它怎麼會跳動起來呢？」

　　比森聳了聳肩。「反正首先得恢復血液循環。然後我們再看看。也許得用一個起搏器，也許得做一次心臟移植術。」

　　「真滑稽！」麥克德米特嘲笑道，「難道你能想像哪位家長會簽字同意把自己十九歲女兒的心臟移植給一個五千歲的木乃伊嗎？」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麥克德米特並不是有意逗笑，但會場氣氛過於緊張，輕鬆一下很有必要。院長查普曼又發言了。

　　「這樣一個行動，當然會涉及許多生理方面的問題。我想我們今天上午有這樣一些事情應該拍板決定。首先，這個實驗到底該不該做？如果該做，我們該花多少錢？如果恢復生命是可能的話，我們該走到哪一步為止？如果循環得到恢復，他所受到的腦外傷會不會妨礙其神志的恢復？這些問題，我們都必須討論決定。」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雷利博士補充說，「我們當然不願弄來一個永遠同什麼機械裝置連在一起而又毫無復原希望的、無知無覺的活殭屍。可是，即使如此，我們也前進了一大步。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

　　有些人神經質地咳了幾聲。

　　「這麼以來，豈不是把一些少有的細菌帶進手術室了嗎？我們現在的細菌肯定與五千年前的細菌不同。後者對那埃及人可能算不了什麼，但對我們卻可能毒性很大呀！」

　　雷利點了點頭。「這樣的風險總是存在的，」他說道，「但請允許我提醒你一下，我們做了多次細菌培養，什麼都沒有生長，連裹屍布內也是如此。木乃伊七號的身體組織，似乎含有某種抑制細菌生長的東西，但我們至今還未能辯明它是什麼物質。我認為目前還平安無事。當然我們還要採取預防性的滅菌措施，防止對普通病人和我們自己造成污染。」

　　「如果你們使木乃伊恢復了心搏，使軀體有了生命，你們還打算怎麼樣？」麥克德米特還不肯罷休。

　　「那就把他放在觀察室，」比森答道，「就像對待任何一個心臟直視手術後的患者一樣。」

　　「諸位，我想提請你們注意一件事，」這個嗓音還是第一次出現。大家轉身一看，原來是精神病科主任華萊士博士。「我一直沒有說話，是因為迄今為止的討論都涉及技術方面的問題。我想提請注意的是：這位埃及人曾經是一個男子漢。他曾具有如同你我一樣的慾望、思想和感情。你們要想一想，如果你們取得了完整的成功，那就把他從五千年前的時代突然帶到了今天，那會怎麼樣？我們當今的社會，能向他提供的東西恐怕不多。我很難說一個人（或任何人）突然超越五千年後在神志上能否保持正常。我必須提醒你們，他不是一條狗、一隻貓或什麼實驗動物，他是我們人類的一員。他的生和死都應該受到尊重。」

　　這位精神病學家講得很簡短。也許他的想法有理。突然超越五千年，這個震動可能太大。可是誰敢說呢？長長的一陣沉默。大家慢慢地又恢復了討論。你來我往地又討論了三個小時，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查普曼院長請大家舉手表決。十一票對七票，提議被通過了。

　　最後講話的是比森。

　　「諸位，我是願意試試的。你們想一想，如果我們在五十年前提出心臟移植問題，人們會怎麼說呢？他們一定會哄堂大笑，使我們羞得無地自容。如今我們卻做了一百多例心臟移植手術。我們有了這樣的技術。退一步說，假如最終沒有成功，我們也毫無所失呀！這項工作可以由我的手術人員在我的手術室裡進行。可是，進一步說，如果我們取得了勝利──依我看，我們就得回到教科書上去，重新書寫生命的定義。我猜想這樣的事情並不會發生，但我們眼前有這樣一個機會，醫學史上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的責任就是緊緊抓住不放。作為人類的一份子，作為科學家，作為一個醫生，我們──」

　　散會以後，我跟雷利博士一起回到解剖實驗室。

　　「布賴恩，我很抱歉，不能讓你來參加前一段的工作，」他說道，「我冒了很大的風險，可能會引起嚴厲的批評，而我不願讓你牽扯進去。」

　　他這個人向來如此，我本應猜到的。

　　「無論如何，主要的障礙似乎已被我們越過了，」他說道，「院方向我們開了綠燈。比森打算把這次手術排在下週末。但願誰也別把這消息捅到報紙上去。」

　　「你準備怎樣同這位埃及人對話呢？」我問道。

　　雷利大笑起來。「你這話好像我們穩操勝券似的。」

　　我聳了聳肩。「四個月以前，我們還在埃及古墓群裡爬來爬去。如果你當時就告訴我：我們必將捲進這樣一種醫學實驗的話，我就會對你說：我們全都瘋啦。」

　　「恐怕是瘋了，」雷利若有所思地答道，「恐怕是的。」

第四章

　　星期四晚上，雷利教授叫我到他家去聽一個有意思的消息。

　　「你知道什麼叫『致死者的信』嗎？」我們在書房喝咖啡時教授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這是一個奇異的習俗，」雷利道，「發掘古墓的人在許多墓內都發現這種信。看來，這些信是冒了很大風險才放進墓內的。寫信的人一般是死者寵愛的人或親密的朋友，目的是祈求死者予以協助。」

　　他伸手在辦公桌上拿起一封信。郵票是埃及的，用的是官方的信箋。

　　「昨天我剛收到這封阿布杜爾寄來的信。」雷利教授說。

　　他遞給我看。

　　尊敬的教授：

　　有一件事可能會引起你的興趣。上個星期，幾個挖掘工人在斯芬克斯谷的墓內發現了一個很小的石膏罐，罐子下部埋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處，上面被岩石遮掩著。罐內有一張很古老的羊皮紙。看來，這是一封「致死者的信」。我請埃及博物館館長薩米爾．穆罕默德翻譯。他認為這封信是在地下室封閉後五、六個月才送進去的。不幸的是信上有些部分已經損壞。這張羊皮紙朽爛不堪，猶如灰燼。所以他在翻譯時遇到極大的困難。我把字跡清楚的部分抄錄如下：

　　我至愛的人。我無限地思念你，言詞無法形容我心中的空虛──（以下的詞句無法辨認）──祭司們一個個妒忌至極，拚命想動搖我父親的心──（無法辨認）──大廟快建造好了，但自你死後，進度十分緩慢。小小的聖陵早已蓋好了，如今我父親又說要為你建造一個面向旭日的巨大的紀念像，獅身紀念像──（無法辨認）──為我的孩子祈禱吧。我體內的種子正在不停地生長──你走以後，我害怕極了。但願你終將歸來。

　　瑪娜柯絲

　　「瑪娜柯絲是胡夫的女兒呀！」雷利說道，「她腹中懷著的一定是木乃伊七號的骨肉。有關我們這位奇怪的祭司的事情，總算有些眉目啦。」

　　我一邊讀著，一邊心裡在琢磨。看來，我們所推測的死因大概不差。他是摔死的。也許他正在一個建築物上工作時，腦內的動脈瘤突然破裂，於是他摔了下來。從X光片上的損傷程度來看，他顯然是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的。可是信上所說的大廟，指的是什麼呢？難道他是從動工興建的大金字塔上摔下來的嗎？

　　胡夫這位法老有許多妻子。他的孩子更多。在他死後，國內大亂。繼承王位的，變動了好幾次。我們這位祭司是否參與了什麼宮廷陰謀了呢？他的孩子又是如何下場呢？

　　我接下去讀阿布杜爾的信。

　　博物館館長又派了兩人去翻譯走廊壁上的圖形文字。他根據所有的跡象分析，也認為地下室裡葬著的是一個大祭司。館長認為那些壁畫描述一個人在努比亞沙漠中彷徨，已經半死不活。他被人發現並恢復了健康。後來，人們越來越覺得他具有一身魔法。圖形文字說明他能「馴服猛獸」，「化人為石」。偉大的法老（胡夫）聽說以後便把他召來，由他手下的祭司進行考核。結果這些祭司一個個被他弄得目瞪口呆，於是便把他收進宮廷，起先當一名參議，後來擔任祭司。最後，他成為法老的全權顧問。在有關天文、建築和數學方面，他說的話，法老總是言聽計從的。

　　有一副圖形文字把這位祭司描述為一隻人面的獅。博物館館長推測說，這也可能象徵著斯芬克斯。

　　希望你對此會感興趣。

　　你謙卑的僕人

　　阿布杜爾

　　「怎麼樣？」雷利問我。

　　我倒抽了一口氣。「真是不可思議，」我答道，「這一來，我們的發現就更有意義啦。」

　　雷利點頭稱是。「把這位祭司同獅身人面像聯繫起來，這是非常誘人的想法。你知道，獅身人面像是在大金字塔建成以後才興建的。關於它的由來，學者們已經唇槍舌劍地辯論了好幾個世紀了。」

　　「穆罕默德一號用來尋找那座墓地的岩石，也像一個獅身人面像，」我補充道，「好多地方都很吻合。」

　　「這種猜測真有意思，但我們也許永遠無法證實。墓中的壁畫常常有意誇大事實，想讓死者的生命留諸永久。說他被人發現於沙漠，後來成為法老胡夫的全權顧問，這一段可能是誇張的。可是『致死者的信』卻不容忽視。這是一項重要的發現。」

　　我舉目觀看教授書房牆上那幅金字塔照片。這些金字塔嚴守著自己的秘密，已達五千年之久。如今我們正處於突破的邊緣，但依靠的不是挖土的鐵鍬，而是現代醫學的技術進展。不到九十七小時，我們就將把法老胡夫的大祭司同體外循環相連接。古埃及人認為生命是永存的，有朝一日靈魂終將歸附於肉體。難道最後把這變為現實的是我們嗎？

第五章

　　這一周的週末一天天地逼近了。我心裡無時無刻不想著我們一層一層地打開裹屍布後裸露出來的那具奇怪的軀體。到了星期日早晨，我對幾位同屋的人說了聲再見，偽裝要去圖書館，其實卻向醫院走去。我先在醫院附設的大學生娛樂中心來回踱步了半個小時，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爬上兩段樓梯，來到外科醫師更衣休息室。兩位骨科住院醫師剛做完一例手術，正在脫手術衣。我對他們微微一笑，便朝手術觀摩塔走去。

　　那裡早已有了許多觀眾。醫學院院長、雷利教授和上星期參加會議的其他院務委員也都來了。透過玻璃面板，可以看到木乃伊七號正躺在手術台上，渾身發白，顯得冷冰冰的。一名護士用一種紅色的消毒液塗抹腹股溝。另一名護士用它擦拭胸部。這種消毒液沿著兩側腋下流淌下來，遠遠看去，很像什麼紅色的糖漿。她們都先後給木乃伊擦拭了三遍。

　　手術台的一端站著一位麻醉師，旁邊是他的助手。比森博士雙臂交叉，在手術間裡踱來踱去。三名助手站在牆角那裡喁喁私語。

　　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台很大的監護裝置。螢光幕上亮著三道直線。這三道線是測量脈搏、血壓和心電活動的。

　　另一個監護裝置是指示腦電圖的，已由一位神經科醫師連接於屍體的頭部。頭皮上剃去一部分頭髮，安放了十二根很細的導線。腦電圖的記錄紙上劃著十二道平行的直線。第三個監護裝置是測試體溫的，探頭已插入肛門。螢幕上閃亮著橙色的數字「五」，意思是攝氏五度。

　　我剛坐下，雷利教授便走了過來。「今天可是個了不起的日子啊，布賴恩。」他說道。

　　我慢慢地點頭稱是。我總覺得眼下要進行的工作好像觸及到我們人類似乎不該沾手的事，因而心裡有些害怕。

　　這時，擴音器裡突然響了一聲。比森博士抬頭望著我們。

　　「諸位，依我看，我們一切就緒了。」

　　他轉身面對他的手術人員。那幾個人手足敏捷地在屍體上鋪好綠色的布單，只露出胸部和右側腹股溝。所有的準備事項和儀器裝置，都與一般大醫院所進行的心臟直視手術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別是：好幾個監視儀上都絲毫沒有生命的跡象。

　　比森拿起手術刀，沿著胸骨，從上胸部開始，直到腹部為止，做了一個很長的豎切口。皮肉頓時分向兩邊，但是一滴血也沒有出，似乎被切開的是塊麵包，而不是人體。他用一把小電鋸來切斷胸骨。

　　他的助手在右側腹股溝已做了切口，正在暴露股動脈和股靜脈。不一會兒，兩根很長的聚乙烯管已分別插入血管。

　　胸前打開以後，比森用一把很大的金屬拉鉤放進切口，逐漸把切口拉開，露出了心臟。「在解剖方面似乎沒有什麼異樣，」他說道。他伸手摸了摸。「右心房和右心室都完好無損，只是好像比較小。」

　　心臟的輸出腔內，也插進了幾根聚乙烯管。兩名技師正俯身調節著人工心肺機。於是一種稀薄的澄清液體立即流入腹股溝的血管。幾分鐘後，它就回到了連接於心臟的塑料管。

　　「我們的方案是首先輸入高度含氧的溶液，」比森說，「它向各組織送氧，並洗去過多的代謝產物，然後就流回唧筒。等到這種溶液暢通無阻時，我們就改用血液。我們先從低溫開始，以保持身體組織對氧和其他物質的需要是處於最低水平。以後再逐漸加溫。手術開始以前，我們已把屍體做過冷處理。現在輸入的液體保持在接近凝固的溫度。」

　　比森探頭詢問一位技師：「現在溫度多少？」

　　「攝氏十度。」技師答道。

　　我們注視著監護儀。五分鐘過去了，幾個監護儀上的線條仍是直直的，紋絲未動。

　　「唧筒阻力怎麼樣？」比森怒問道。

　　「有所降低，先生。」一名技師答道。輸入的液體已經透過全身血管，進入各組織，然後回到輸出的管道。

　　「行了，」比森道，「改用含氧的血。」

　　比森一聲令下，一位負責照看唧筒的技師立即打開一個活門。一股紅色的激流射進透明的塑料管，注入股靜脈。三分鐘後，從心臟接出的管子已顯出粉紅色，漸漸變成玫瑰色，然後又轉為鮮紅。

　　「提高溫度。」比森吩咐道。他往後退了一步，兩手合抱。「我們現在沒有多少事好幹，只能等著。」

　　「現在是二十度。」技師報告。

　　標誌體溫的數字緩慢地變換著，好像電子鐘上顯示的分數。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我們從現在起逐漸減慢加溫的速度，」比森說，「將近三十度時，就到了關鍵時刻。這時應該出現第一批反應。」

　　過了半個小時，讀數從二十六慢慢升到二十八，然後到三十度。但什麼也沒有發生。監護裝置上的線條仍是直直的，毫無變化。

　　雷利坐在椅子上，瞪著眼看下面的手術間，臉上顯出一道很深的皺紋。查普曼院長咬著唇角。馬卡姆博士本來一直猛吸著煙斗，此刻也沒有再去吸一口。只有骨科大夫麥克德米特教授似乎洋洋得意。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純粹在浪費時間。

　　比森的額前滲出大顆汗珠。一位護士走上前來，用砂布替他擦了擦。

　　「再升高一度。」他平靜地說道。

　　數字顯示器上的「三十」漸漸消失，變成了「三十一」──

　　十分鐘又過去了。唉，難道我們當真期望出現奇蹟嗎？這具木乃伊已死了五千年啦！也許麥克德米特說得對，我們大概全發瘋了。

　　「再升高一度。」比森道。三十二度了。麻醉師搖起頭來。什麼也沒有。所有的線條仍是直直的。比森抬頭望著觀摩塔上的觀眾，臉上混雜著生氣和失望的表情。他聳了聳肩，似乎說他已盡力而為，但實在無能為力了。他低下頭來，望著手術台。這時驀地一聲驚呼。

　　「動啦！心電圖動了，你們瞧！」果真如此！心電圖上出現一段稍稍不規則的線條，彷彿畫那條直線的一隻無形的手變得顫抖無力起來。可是隨後線條又變直了。

　　這根本不是一次清晰的心搏，只是一陣最輕微的顫動，為時頂多只有一秒鐘。

　　「現在是三十三度了。」技師報告道。

　　螢幕上出了一個小尖，過了好久，又是一個小尖。然後是連續三個小尖。又是直線。然後又一個小尖。我的天，難道這具木乃伊的心臟真的要搏動起來嗎？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醫學院看過的一部影片，演的是雞胚的首次心搏。蛋殼剝去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雞胚。那塊又小又透明的組織，起先只是偶然跳動了幾下，然後越跳越多，可是還不規則，最後成了一個跳動得很和諧、很有節律的小肉塊。這是生命的節律呀！這一點令人想起尼羅河來。它漲水、氾濫，把含有養料的生命之水帶給樹木、莊稼和沿岸的一切生物。那無聲無息的海浪，似乎也因襲了同樣的節律。難道我們也把這節律融入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心臟了嗎？這節律是否是一切生命的共同特徵呢？它是否經過億萬年的進化演變而傳到我們身上了呢？

　　心電圖的線條突然跳了起來，畫出一個粗獷、古怪的圖形。

　　「心室纖顫！」比森驚叫道。

　　他拿起除顫器上的兩根電棒放到心臟上，用微弱的電流開始除顫。可是心電圖上又出現了直線。

　　他又死了嗎？雷利俯身觀看，腦袋差點碰到玻璃窗。他定睛注視著監護儀。

　　「把溫度升高一度。」比森又怒聲吩咐道。溫度計上的數字變成三十四。在木乃伊七號的胸腔裡，心臟縮成一個拳頭似的，停了停，又縮了一下，再縮一下。心電圖上出現一個完整的心搏，又一個心搏。然後亂跳幾下，又是一個心搏。每當心臟較好地搏動一次，反映血壓的線條就晃動一下，起先比較微弱，逐漸變得平靜而有力。

　　突然間，腦電圖的指針也都猛烈地晃動起來。最上面的那根指針竟跳出圖紙之外，把儀器敲得「啪、啪」直響，過一會兒才慢慢地降落下來。

　　比森抬頭招呼道：「雷利，依我看，這兒躺著的可能是個活人啦。」他的嗓音比平時要尖，顯得很不自然，彷彿喉嚨裡粘著口水似的。

　　觀看的人群頓時歡呼起來。大家都站起身子，互相拍打著，還熱烈地握手。雷利更是忘乎所以了。

　　「我們成功啦！」他熱淚交流地喊道，「老天爺啊，我們成功啦！」

　　我想跳，想叫，想手舞足蹈。木乃伊七號的屍體，在它的古墓內一動不動地待了五十個世紀。如今這位大祭司的心臟居然又一次跳動起來啦。

第六章

　　在隨後的五天內，一場生和死的搏鬥在三百零七病室（密切觀察室）中進行著。但這也許同任何一家大醫院的特別觀察室在任何一天內所進行的搏鬥差不多。護士們俯身照料著這位埃及人。住院醫師們持續不斷地觀察著。比森博士指導著他們，這佔去他絕大部分時間。他在手術後慫恿雷利和我們出去喝一杯以慶祝勝利。而他自己卻不去。「要做的工作太多啦。」他說道。雖然人工心臟已不再使用，但木乃伊七號仍是生死難卜。「人是離開手術室了，」比森曾說道，「可是我們成功的希望連百分之十都不到。」

　　目前只有與他當前的護理有關的醫務人員才能進他的屋，所以我只能看看他的病案記錄，瞭解他的病情。可是我的好奇心愈來愈強烈，實在無法抑制。手術後第三天，我穿上一件醫院醫生的綠色衣服，偽裝成一個心臟外科住院醫師，想在夜深人靜時溜進觀察室。那時已是晚上十點鐘，夜班護士剛巡視過病房。

　　我在中心站抓了一副聽診器，大膽走進了房間。屋裡有一個護士，正在調整輸液的速度。她戴著口罩，穿著隔離消毒衣。衣服上的掛卡寫著她的姓名：詹妮弗．休斯。

　　「對不起，」她說道，「這兒誰也不許來訪。」

　　「我知道，」我答道，「我只是想看看他現在怎麼樣。」

　　其實只要瞅一眼就明白了。他身上連接著十幾個機械裝置。他的呼吸由一個氣球樣的機器進行調節和控制。每隻胳膊上都有幾根靜脈輸液管。膀胱裡插著導尿管。還有兩根粗管吸引著他胸腔的積液。從外表來看，他的情況並不好。

　　那護士繞過床邊朝我走來。「你是住院醫師嗎？」她問道。

　　「在做手術時，我是助手。」我撒謊道。

　　一雙藍色的眸子斜睨著我。過了一會兒，詹妮弗轉回身去，操起一架監護儀來。她是個美麗的姑娘。金色的秀髮在她的帽子下面微微露著。雙腿頎長而纖細。

　　「病情有好轉麼？」我問道。

　　她搖了搖頭。「仍是昏迷不醒。我只能說：他的心臟還在跳動。」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護儀。「如果你是個住院醫師，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我飛快地思索著。「那是因為我原先──在別的醫院──在別的科室輪換工作呀。」

　　她停下手裡的工作，直瞪瞪地瞧著我。「你要明白，萬一比森見到你在這兒，他大概會要你的命。」

　　「我──嗯，是的──可是──」

　　「你是醫學院的學生吧，是不是？」

　　我一邊點頭，一邊聳肩。「我從埃及一路跟著他來到這裡。我只想進來看看他到底怎麼樣。你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你太年輕，根本不像住院醫師。而且他們總是又忙又累，決不會到這兒來東張西望，也不會被監護儀的電線絆上自己的腳。」

　　我低頭一看，趕緊把絆上我左腳的電線抖掉，臉上不由得羞紅起來。

　　「你還是走吧。」她說道。

　　我朝門口退去。「真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來打擾你。不過極其關心他身體的好轉。」

　　「我知道，」她答道，「我們全都一樣。」她又轉身去工作了。

　　第二天，我又去訪問密切觀察室，但房門緊閉著。我透過一扇小玻璃看到了詹妮弗。她太忙了，只是朝我嫣然一笑。從她的臉部表情來看，事情好像不太妙。這一天的病程記錄也說明患者並沒有好轉多少。

　　下一天是星期三，木乃伊七號開始到處出血。嘴裡、鼻管周圍、直腸內以及尿內都有滲血。給他輸了新鮮血液，二十四小時後，出血已經止住。人還活著。

　　事情就是這樣矛盾，他的性命每拖過一天，他身體復原的希望就減少一分。住院醫師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死亡線上搶救過來，但他的情況愈來愈惡化，離死亡已經不遠。他的腦電圖與手術中所見到的完全相同。神志依然昏迷。住院醫師和護士已經筋疲力盡。病情已告無望。但在這時發生了一種令人驚奇的情況，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在臨床工作中有時是能見到的。

　　星期五上午八點患者出現自主動作！夜班護士發現患者動了動右手。今晨做的腦電圖很像睡眠的波形。心臟搏動比過去有力。X線檢查時發現肺部情況有好轉。

　　魯勃克醫學博士

　　星期六中午十二點患者扯去氣管內插管。似乎已能自主呼吸。開始出現躁動，身子和兩腿時時挪動。神志有好轉，似乎即將清醒！

　　魯勃克醫學博士

　　星期日上午八點患者已清醒！兩眼睜開，盯著屋裡醫生護士的動作。腦電圖顯示正常波形。心搏穩定。經X線檢查情況繼續有好轉。

　　羅奈醫學博士

第七章

　　第二天，雷利問比森可否允許我們去看望木乃伊七號。這位祭司已經完全清醒，雖然他身體很弱，但已開始吃流質飯了。原先連接在他身上的許多管子，現在都已撤除。他恢復得極其迅速。

　　護士們給他刮了鬍子。他的相貌顯得十分雍容，而且相當英俊。他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便睜開眼來。兩隻眼睛藍盈盈的，彷彿在那瞳孔後面有面小小的鏡子。

　　他瞅著我們朝他走去。雷利教授伸手搭著這位祭司的肩頭。「我們只是順便來看看你。」他說道。

　　我們盡量表示友好，以使他放心。

　　「你覺得怎麼樣？布賴恩？」雷利在我們離開病室時問我。他高興得咧嘴笑著。

　　我心裡十分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樣子跟一般的病人差不多啦。」我咕噥道。

　　「差不多完全一樣了，」雷利道，「可是像他這樣的相貌，我這輩子也沒有見過。長相真特別呀，尤其是那雙眼睛。恐怕他的祖先決不是一般的人物。反正他的容貌肯定不是一個典型的埃及人。」

　　我們穿過大廳時，比森博士帶著五、六個住院醫師轉過拐彎角，恰好與我們相遇。

　　「見到你很高興，」比森道，「我有件東西，應該讓你看看，阿諾得。」

　　我們跟他走進一間會議室。室內放著一個看片燈，把兩張片子照得十分清晰。一張是骨幹骨折的X光片。骨折的兩端離得很寬，而且形成一個明顯的角度。另一張X光片也是股骨，但骨折線已經消失。

　　「你記得這兩張片子嗎？」比森問道。

　　雷利瞪著眼睛看了片刻。「這一張像是那位埃及人的左腿，是我們沒有打開裹屍布以前拍攝的。那一張X光片，如果是同一條腿的話，那骨折顯然是癒合了。」

　　「不錯，已經癒合啦！」比森道。

　　雷利向前湊近些，仔細地看了看。「這怎麼可能呢？」

　　比森咯咯地笑了。「我讓骨科麥克德米特大夫看這兩張片子。他以為我跟他搗鬼，便盯著他們又照了一張片子，這才信以為真。」

　　雷利皺起眉頭。「他怎麼解釋呢？」

　　「他解釋不了，」比森哈哈大笑，「他只是嘟嘟噥噥地說什麼『簡直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我們這位埃及朋友用了一個星期就把他自己的骨折治好了。這在醫學史上可是空前的啊。」

　　「那麼，他的顱骨骨折呢？」雷利問道。

　　比森在X光片袋裡抽出兩張片子來。第一張片子上清楚地顯示著左側太陽穴部位的骨折。在第二張片子上，骨折線消失了。顱骨骨折完全癒合。

　　「我們同麥克德米特約定一點鐘在病室裡會面，」比森道，「跟我們來吧！」

　　我們走進木乃伊七號的病室時，麥克德米特博士也剛到。他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你們這些搞心臟的，總是在創造奇蹟。」他一邊咕噥，一邊擺動他那龐大的身軀領先走進了病室。他跪在床旁，在木乃伊七號的腿上足足檢查了十五分鐘。兩隻下肢的膚色和脈搏完全相同。活動範圍毫無差異。怎麼動都不痛。

　　「我看他可以試著下地啦，」麥克德米特說道，「恐怕用不到我們囑咐，他自己就會下床走動了。」

　　這位骨科專家的態度，前後判若兩人。原先他激烈反對我們使死者復甦，如今又比誰都驚愕激動。

　　木乃伊七號一直注視著。誰開口講話，他兩隻眼睛就盯著誰。他當然不懂我們講話的內容，但他顯然在聚精會神地聽著，而且對我們大驚小怪的樣子感到得意。迄今為止，他一聲未吭，只是在耐心的瞅著。

　　麥克德米特終於站起身子。

　　「我約好兩點鐘去會診一個病人，」他一面說著，一面捋袖看表，然後使勁搖了搖。「該死的表，準是停啦。你們的表是幾點？」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不知怎地，它也停了。雷利教授從他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隻懷錶。「我的錶是一點三十五分，」他說道，「不過這肯定不準。」

　　「你們可不要落在時間後面啊，」比森博士輕聲笑道。我們跟著他走出病室。他腕上戴著一隻電子錶。「一百二十五年內，一秒也不差。」他捋袖一看：一點三十五分。他按了按跑秒的按鈕。秒數計到十五點就不再動彈了。

　　「該死的，」他輕輕拍了拍，仍是一點三十五分。

　　我回頭一看，木乃伊七號正在室內朝我們望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過了六個小時以後，我們的表才重新走動起來。

　　將近第二周的週末，那位埃及人已經明顯好轉，比森決定把他搬出密切觀察室，轉到療養病房的一間特別病室去。那裡也有搶救設備，可以繼續監護，但病房比密切觀察室大得多，因而活動範圍也可以相應地擴大不少。屋裡有一小塊地方可供進餐。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群山，風光秀麗。工作人員還搬來許多花草，盡量想把屋裡的環境搞得優美舒適一些。

　　為使護理工作保持其延續性，比森派了幾名在密切觀察室工作的護士跟著病人來到特別病室。這間屋子位於走廊的盡頭。走廊的入口處有人看守。除了指定的幾個人以外，誰也不許入內探訪。幸虧這件事情沒有透露給新聞界，要不然，新聞記者、電視記者、各式各樣的觀眾，包括瘋子和呆子，就會蜂擁而來，嚴重干擾他的休息和恢復。比森決定在這位祭司沒有完全康復以前，全院都必須保持緘默。萬一出現謠言，醫院也做好充分準備，聲明患者是前來治療心臟疾患的一位埃及人。反正這家醫院每年都有好幾百位患者來自世界各地，要求做心臟直視手術，但願木乃伊七號能混得過去。

第八章

　　木乃伊七號搬到特別病室不到一周，雷利就給我辦了一張通行證，可以每天訪問他一次。他的時間排的滿滿的──每天早晨的常規化驗、每天的常規胸部透視、每天的常規心電圖檢查、每天的物理治療、每天下午的語言學專家訪問等等，而我卻沒有什麼特殊的實驗去打擾他，也許這樣能使他在心理上感到舒適。他的健康狀況越來越好，我們都怕他對那些做不完的試驗和治療會感到焦躁和厭煩。

　　我起先只是陪他坐坐，或是給他看看雜誌上的圖畫。過了兩三天，他就認識我了，而且笑臉相迎。有一天，我帶去一台小電視機，並把操作方法做給他看。他很感興趣。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感到語言不通所帶來的巨大障礙。他和我屬於不同世界，彼此心裡都聚積著成千上萬個問題，可是問題的答案卻是任何一種語言都無法表達的。我們必須耐心等待，希望我們總有一天會突破語言的障礙。

　　他恢復元氣以後，便常由護士們陪著在走廊裡蹓躂。看護他的人都挺喜歡他。他很少提出什麼需要。除了肉類（他無論如何不吃），他什麼食物都不拒絕。過了很久，我們才知道他為什麼非吃素不可。

　　在夜間護理他的，一般都是詹妮弗。一天下午，我在醫院附設的食堂裡遇見了她。在喝咖啡時，她告訴我那埃及人所幹的一件怪事。他在上床睡覺前，從花瓶裡拿起一束玫瑰，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當他用手在花朵上撫過時，那些花朵全都合上花瓣，低垂下來，彷彿它們一個個閉目睡去似的。

　　「他老是研究那些花草植物，一看就是幾個小時，」她說道，「好像他在什麼地方能與它們心靈相通。」

　　我把上次我們的表停止走動的事告訴她，她不住地點頭。

　　「除我以外，其餘幾個護士也發現了類似的事情，可是我們都有些害怕，不敢談到這些事。有一個護士發誓說：有一天早晨，她正伸手去拿花瓶，花瓶卻向前移走了。她又伸手去拿，它又移走了。她趕緊往前一欠身，才把它抓住。她轉過身來，一眼看到那埃及人正站在她背後，臉上笑容可掬。」

　　「另外一個護士告訴我，有一天她上晨間的班，剛離開病室，突然聽到一聲爆炸，就奔回去看，發現他正坐在床上，兩眼瞪著對面桌上的玻璃杯，聚精會神到了極點，沒有理會有人進來。他這樣瞪著，瞪著，啪的一聲，又一隻杯子炸碎了，然後是第三隻。那護士驚駭之餘，不免嚴厲地責備了他一番。她在收拾玻璃碎片時，覺得那埃及人喜氣洋洋似的，好像他剛剛結束了某種精神方面的練習，並取得了成功。

　　「這些事都有點兒離奇。有時他跟普通人一樣，有時他卻顯示出巨大的精神力量。當他瞅著我的時候，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完全明白我腦子裡的思想。」

　　她停了停，凝視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我總覺得我們早晚會傷害他，」她悲哀地說，「要不然就是他在某種程度上早晚會傷害我們什麼人，因為我們同他語言不通，很容易造成誤會，甚至在事前和事後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他能懂得我們的語言，一切就好辦了。」

第九章

　　其實木乃伊七號在英語學習方面的進展很快。只要你給他看一張鳥或樹的圖畫，然後告訴他英語的名稱，他就過目不忘。可是像「需要」、「感覺」或「認為」這一類動詞，又怎麼教呢？雖然他絕頂聰明，我們也得努力教他好幾個月才能同他深談呀。

　　他的健康一步步恢復，我們對他進行瞭解的必要性也與日俱增。到了第二周的週末，雷利想了個主意，打算利用一下電腦語言實驗室。大學的語言系最近幾個月一直在搞一個名叫「巴比通天塔」的程序，想用電腦來轉譯各種語言。最近他們翻譯一種古希臘發言並獲得成功，從而成為一條新聞。於是我在下一個星期一就登門求助。

　　接待我的是一位又矮又胖的大學畢業生，名叫文森特．斯潘澤雷里。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地支楞著。那件燈心絨外套，斑斑點點的，全是污垢。他聽我說話的時候，歪著腦袋，兩眼東張西望。等到我問他問題時，他才把眼睛盯著我，然後張口回答。

　　由於我向他求助，我只好把木乃伊七號的故事全盤托出。

　　「原來如此，」他說道，「可是我很難說我們是否幫得上忙。」他摸著下巴想了半天。「你有沒有他那種語言的錄音帶。」

　　「沒有。」我答道。

　　「最好把他講的話多錄些下來。我們得聽聽他講的話，研究他的言詞呀！」

　　他把「通天塔」的工作原理解釋了一下。電腦先把各種語言轉換為通用的電腦電碼，然後再把它譯成你所需要的任何語言。反正每種語言都可用數字來表示。而動詞、名詞、主語和形容詞等等所在的位置，在每種語言中都各不相同。

　　我們朝好幾排電腦儲存庫走去。「它們的工作情況你見過沒有？」斯潘澤雷里問我。

　　我搖了搖頭。

　　「我們先從文字開始，然後轉到口語，再回到文字上來，」他說道，「你的英語怎樣？」

　　「我看行吧。」我答道。

　　他在一張小桌前坐下，用打字機打下以下的指示，送進電腦。

　　巴比通天塔程序。盎格魯撒克遜主禱詞四百五十五-八K螢幕顯示

　　電腦幾乎立即啪啪地打出了幾行文字：

　　FAEDER,URE,PUPE EART ON HOFONUM,SI PIN NAMA GEHALGOD^

　　「看得懂麼？」他問我。

　　我搖搖頭。依我看，這大概時希臘語吧。他又打出以下指令，輸入電腦。

　　巴比通天塔程序

　　把四百五十五-八K譯成英語

　　文字顯示

　　電腦應答如下：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我們尊你的名為聖──

　　「原先那一段是公元八世紀的古代英語，」他看我驚愕得直搖腦袋，便解釋道，「它受日耳曼語的影響最大，所以我們現代語言中還保留著日耳曼語的詞根。你現在聽聽這個。」

　　他又打了一段指令送進電腦。我又驚愕不已。擴音喇叭裡響起一個機器發出的嗓音，它講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完全是外國話。

　　斯潘澤雷里打了幾行文字，不禁笑了。他又將這段十四世紀英語轉為文字顯示。

　　「現在認出來了嗎？」他問道。

　　如今輪到我笑了。這是喬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一段。我在學院唸書時還曾默記過。文字好讀，但用正確的讀音一念，我卻根本不懂。

　　「這是我們自己的語言，六百年前的語言，」斯潘澤雷里說，「自從諾曼底人入侵以後，我們的古代英語又摻雜了法語和拉丁語。」

　　我慢慢地點頭。「那麼，要把五千年前的埃及口語翻譯出來，大概需要多久呢？」

　　「那真的不好說。若是走運，也許要四周到六周，」他搖頭說，「如果不走運，還得更久。也許根本無法翻譯。我們總得有幾條錄音帶呀。你得把他講話的錄音弄來。」

　　我回去告訴雷利這令人喪氣的消息。如果沒有其他的語言與之對比，要想翻譯木乃伊七號的語言，只能是畫餅充飢。

　　不料詹妮弗卻居然找到一種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同木乃伊七號對話。我真奇怪我們以前為什麼沒有想到。

　　「昨天夜裡，我在他的病室，」她說道，「一不小心把體溫計弄破，還割傷了手指。我以為他睡著了，便一聲不吭地到水池那裡去沖涼水。傷口割的很深，出血不止。我只好緊緊捏著手指，把它舉過了頭。這時，我聽到有人用舌頭『咯』的一聲彈響，回頭一看，只見那位埃及人示意我去他床邊。我走了過去。他輕輕捏住我的手指。我以為他想用繃帶來包紮，沒想到他把我的手指放進他的嘴裡去了！我嚇了一跳，趕緊抽了出來，並連聲責備他。後來我覺得不妥，因為他似乎感到傷心。可是我低頭一看，出血竟奇怪地止住了。」

　　她伸出左手的食指。指根有一道小疤，顯然已經癒合。

　　「你覺得現在痛不痛？」我問她。

　　「沒有事，」她笑了笑，「連包紮都不用，好像已經完全長好了。」

　　「後來，我在寫護理記錄，他下床走過來看。好像他受到什麼觸動。等我寫完以後，他嘴裡『咯』的一聲，從我手裡奪過鋼筆，非常緩慢地在紙上寫了些東西。」

　　「我搖頭表示不懂，他又寫了一遍。」

　　「我的天！」我問她，「寫的什麼呀？」

　　她伸手從錢包裡拿了出來。我一看，原來是圖形文字。

　　我把它交給雷利教授看。他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對呀，」他大聲道，「我們當初怎麼沒有想到呢？」

　　當天下午，他給倫敦掛了電話。在二十四小時內，大英博物館的雷金納德．布理斯托爾教授就搭機飛往加利福尼亞。他已寫過好幾本有關古代埃及語言的書，是一位圖形文字專家，曾在翻譯盧克蘇爾廟宇文物的工作中做出重大的貢獻。雷利曾經在埃及與他共事好幾次。

第十章

　　下午二點三十分，我們一起走進醫院大門，來到木乃伊七號的病室。他正在床旁坐著，見我們來訪，便點頭致意。雷利用英語介紹了那位英國教授，然後我們各自拽了把椅子坐下。

　　「我們必須非常謹慎地進行對話，」雷利不慌不忙地說。「我要他明白，我們是他的朋友，是來幫助他的。我們想要知道，怎樣才能使他更為舒適。」

　　布理斯托爾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大本白紙簿。他非常緩慢地畫了幾個圖形文字，中間用波折線、圓圈和小點相連。書寫這樣的文字，看來很吃力。他用了十五分鐘才寫完。

　　木乃伊七號興致勃勃地瞅著。但當布理斯托爾寫完後，他卻搖頭表示不懂。

　　「他對中部王國的文字毫無反應。」布理斯托爾說。

　　「還要比這古老，比這古老得多，」雷利輕聲說，「回到古代王國最早的年代吧。」

　　布理斯托爾點了點頭，撕去那一頁，又重新開始。他吃力地畫出以下這組圖形文字。

　　（在書寫圖形文字時，各文字間並無空格或標點，詞句連綿不斷，豎寫橫寫均可。橫寫時可以由左至右也可右至左。類似各種動物的圖形文字，總是面朝著起始的一側。布理斯托爾寫慣了英語，所以由左及右地橫寫。木乃伊七號在回答問題時也是由左至右。但在最後，他突然改用由右至左的寫法。──原書注。）

　　我盯著木乃伊七號的臉。他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他連連點頭，喉嚨裡咕噥出幾聲顎音，好像是看懂了。他從布理斯托爾手裡取過鋼筆，畫了一長串符號。

　　我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雷利坐在椅子邊上，俯身向前。我們即將打開一座遠比任何廟宇或塑像還要重大的寶藏。這是一個活人，是一個在五千年前生活過的活人！

　　「奇怪呀，真是不可思議，」布理斯托爾咕噥道，「這個人寫的是最古老的文字。」

　　「他說什麼？」雷利問道。

　　布理斯托爾拿過白紙簿，仔細地研究起來。「他說他來自孟菲斯，是一位大祭司。他想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雷利用笑眼看了看我。我們總算同他對上話啦！我心裡頓時湧出一大串問題，但雷利伸手示意我小心。

　　「我們必須進行得非常非常緩慢才是，」雷利說道，「問他叫什麼名字吧。」

　　布理斯托爾用圖形文字寫下了這個問題。

　　木乃伊七號拿筆畫了個圖。一個獅身人面的男人。

　　「我的天，」雷利低聲道，「那幅壁畫沒有弄錯。這是斯芬克斯的標誌。他一定是『天際的荷賴斯』初升太陽的大祭司。」

　　木乃伊七號仍在那裡寫著。他仔細地畫了一行圖形文字，結尾處有一個法老胡夫的花飾。

　　「這兒是什麼意思，我有些拿不準，」布理斯托爾道，「他問某位國王（或法老）在哪兒？我怎麼回答他？」

　　「告訴他：胡夫已經──告訴他，胡夫已經死了。」雷利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這句話對他來說，不啻晴天霹靂。我們怎麼能告訴他：胡夫已經死了，他的王國早已消逝了，他所生活的年代乃是五千年以前呢？

　　布理斯托爾在寫圖形文字時，木乃伊七號的眼睛熠熠有光，眉頭緊皺。他握筆又問了同一個問題。

　　「他好像不太相信。」布理斯托爾道。

　　雷利不由得頓了頓。「天哪，我們怎麼說才好呢？我們只好說真話。你再寫一遍吧，他準能理解。」

　　木乃伊七號又讀了一遍，臉上陰鬱起來。眼睛已經濕潤。

　　「什麼時候死的？」他寫道。

　　「什麼時候死的？」布理斯托爾大聲念道。

　　雷利也皺起眉頭。「告訴他──已死了五千年了。」

　　木乃伊七號讀著，不禁呻吟起來。

　　「他一定以為自己一直活到現在哩。」布理斯托爾呼吸困難地說。

　　「他好像大夢初醒，如今要弄清世上發生的變化。」

　　若是我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早就停下來了。我們本應好好注意他臉上可怕的怒容，但我們過分熱衷於同他對話，一下就走過了頭。如今再想回頭，為時已晚了。

　　木乃伊七號握筆疾書起來。

　　「他問卡雪姆和赫拉迪蒂兩人的情況，用的是陰性，顯然是兩個女人──」

　　我想起帝王谷古墓中的壁畫，上面畫著女祭司、舞女和奏樂的姑娘，一個個如花似玉，極其艷麗；還畫著一些女人，面貌溫柔，線條優美，肌膚柔嫩。

　　「也死啦。」雷利低語道。

　　「還有瑪娜柯絲呢？──」木乃伊七號寫道。

　　布理斯托爾把這個名字直接念出來。雷利抬頭望著我。這是胡夫的女兒。她的名字簽在「致死者的信」上。她在信中向他表達自己心中的恐懼。

　　雷利搖了搖頭。於是那埃及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手頓時顫抖起來。「那麼，孟菲斯呢？庇比斯呢？卡納克呢？」他寫道。

　　「他想知道這些古代城市的情況。」布理斯托爾說。

　　「沒有了。」雷利慢慢地回答道，「告訴他這些城市已經──不復存在了。」

　　它們當初是全埃及最偉大的城市，如今已是沙漠中的廢墟。可是我們的回答猶如判處他死刑的宣判詞。他拚命地搖起頭來，然後一頭倒在床上。右手的顫抖愈來愈明顯。

　　令人可怕的是親眼見那食指遠端的顫抖蔓延到全手、腕、肘，最後到肩，整個過程還不到十秒鐘。

　　當那抽搐蔓延到他的脖子和臉部時，一陣癲癇大發作就出現了。他全身抽動，牙齒亂咬，舌頭在嘴裡亂轉。尿液也溢了出來，弄濕了床單。

　　「快拿鎮靜劑，」雷利叫道。他躍上身去，壓住木乃伊七號。「在他嘴裡塞上些東西。」他又喊了一聲。

　　我拽住一角床單，塞進他的牙縫。布理斯托爾奔了出去，立刻找來了護士。我們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注射了大劑量鎮靜劑。猛烈的抽搐終於止住了。他全身鬆弛下來，呼吸也變慢變深了。

　　他們當天下午就把他轉回了密切觀察室。他又發作了六次。心臟監護儀又用上了，靜脈輸液也開始了。

　　雷利教授說不出的懊惱。「我們太著急了，」他說道，「我應該想到的呀！能同他對話，我就忘乎所以，只想繼續進行下去。其實我根本不該回答他的問題，有多少秘密藏在他的心裡啊，可是如今──」

　　他兩手抱頭，緊縮雙肩，生怕木乃伊七號從此不能恢復，那就一切都完了。

　　那位埃及人的抽搐愈來愈難控制。鎮靜劑的用量已大大超過一般的劑量，但還必須不斷增加。可是到了下午六點，他卻出乎意料地安靜下來，抽搐停止了。他昏沉不安地睡著了。

　　隨後幾小時內，他進入昏迷的躁動階段，嘴裡唸唸有詞，無止無休。但他所用的語言，我們從未聽到過。那位英國教授特地回來諦聽。有些語言可能與阿拉伯語或早年的埃及語有關，但有些語言十分古怪，帶有明顯的音樂性，與其他語言根本不同。雷利教授立即意識到這是錄音的大好時機，我們整整錄了一個晚上。有一次，他居然講起英語來。可是把錄音帶仔細一聽，原來他只是在模仿他收聽到的一個廣播節目而已。

第十一章

　　午夜十二點左右，我決定在睡前再去看他一次。那位精神病學專家的話，在我腦中縈繞：「我們當今的社會，能向他提供的東西恐怕不多。我很難說一個人（或任何人）突然超越五千後在神志上能否保持正常。」

　　我看見比森博士剛從密切觀察室裡出來，低著腦袋，步伐緩慢，似乎疲乏不堪。

　　「情況還好嗎？」我問道。

　　他神情沮喪地搖著頭。「神經病學家剛看過他，認為他顱內的出血可能又復發了。用來控制抽搐的大劑量苯妥英納，引起了對心臟的毒性作用。血壓已開始下降。很難說他是否挺得過去啊。」

　　我覺得嘴裡乾極了，胃裡隱隱作痛。「這怎麼說呢？」我問道。

　　比森不斷地搖頭。「如果顱內出血，我們就該再次開顱，把動脈瘤結紮止血。但再次手術的死亡率極高。如果那抽搐不斷地持續下去，他的腦子就會受到永久性的損害。真是進退兩難呀。」

　　噢，我的天，難道他還沒有受夠嗎？他在世上還有什麼留戀的呢？除了我們那自私的好奇心以外，真是什麼也沒有啊。我們可能發現大金字塔的秘密，解開古埃及之謎，但要以一個人的巨大痛苦為代價呀。

　　「好吧，我要去睡一會兒覺。」比森道。他似乎突然老了許多，而且十分衰弱。下午發生的事把我們大家都快壓垮了。

　　「如果他能挺過今夜，就算是萬幸了，」他說道，「未來十二個小時會給我們答案的。」

　　他轉身走了。「晚安。」他咕噥了一聲。

　　我在走廊裡走了才十步左右，就看見公用通訊系統中突然閃出一行字來。

　　心搏驟停三百零七病室

　　我嚇了一跳。三百零七病室就是密切觀察室。

　　比森已經轉身奔來，噗哧噗哧地喘個不休。我跟著他跑，兩腿軟得跟橡皮似的。

　　我見過心搏驟停，能想像那埃及人現在的模樣。他一定嘴唇發紫，兩眼倒插。一名護士嘴對嘴地給他做人工呼吸，另一個人在他前胸猛壓。

　　人們從四面八方本來。一位護士正高聲下達指示，手指著三百零一病室的方向。

　　比森在我前面兩步跑到門口，衝進屋去，卻驀地停住了腳。心臟急症的警報響徹大廳。好多人都奔進屋來。

　　與那埃及人的胸部相連的三根導線，都撂在床上。靜脈輸液的膠管倒垂著，朝地上滴水。可是床上是空的。木乃伊七號不見了。

第三部　結局　第一章

　　在醫院發生的一切急症中，心搏驟停算得上最為十萬火急的了。一旦心臟停搏，每一秒鐘都是極其可貴的，每一分鐘都是生死攸關的。患者一般只能忍受四分鐘，超過這個時限，腦組織就出現不可逆轉的損害。因此，在治療上萬萬延誤不得，更不允許發生差錯。

　　正因為如此，我們沒命地奔進三百零七病室去搶救。木乃伊七號身上的監護系統早已與警報器接通。只要心搏之間出現五秒鐘的間歇，就立即警報聲大作。我們在警報發出後不到一分鐘就趕到現場。

　　只用十幾秒鐘便能把屋裡搜查清楚。幾扇窗戶都緊閉著，而且上了栓。盥洗室內空空如也。屋裡再也沒有可以容人躲藏的地方。

　　「誰在護理這個病人？」比森關掉警報器後煩惱地發問。

　　「大概是休斯小姐。」一位護士答道。

　　「她在哪兒？」

　　門口的人群往兩旁一分。詹妮弗匆匆忙忙地擠了進來。她先看了看那張空床，然後瞅著我們，嘴巴大張。「是我──我當班，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的病人在哪兒？」

　　她神態似乎十分迷亂。「我剛剛離開這屋子──時間不長──警報響了起來──然後──」

　　「然後怎麼──」

　　她肩膀一聳。「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剛才還在這兒──就在這兒──」

　　「我的天哪！」比森叫道。我從未見他如此心煩意亂。他咬緊牙關，滿臉通紅。「老天爺，如果他就這樣跑掉──如果他倒在什麼牆角裡──」

　　依我看，大家的想法都一樣。木乃伊七號絕不可能走遠。他穿著醫院的睡衣，只會幾句英語，而且不久前還處於昏迷狀態。他怎麼可能走掉呢？

　　比森在護士站裡大聲發佈了命令。大樓各層都收到電話通知。每個出口處都安上崗哨，沒有證明材料，誰都休想離開醫院。

　　我往雷利家裡打電話。他已上床睡覺了。我說了半天他才明白。「我的上帝。」他驚叫道，然後他問起好多細節，而我什麼也答不上來。

　　這天夜裡一點半，雷利博士和我在一間小會議室同比森博士相會。

　　「還沒有消息嗎？」雷利問道。

　　比森搖了搖頭。「我真無法解釋。我們已經回憶一百遍了。一名護士離開病室才一分鐘，心臟警報器響了，人人往那裡奔去。我是第一個進屋的。」

　　他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我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

　　「有什麼線索嗎？」

　　比森又搖頭。「哪怕有一丁點兒線索也好啊。可是什麼線索也沒有。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他是自己溜走的吧？」雷利問道。

　　「也許是的，」比森答道，「可是如果你病得像他那樣，你是下不了床的，走不出屋的。這裡總得有個合理的解釋啊！」

　　雷利微微一笑。「也許是他病情重得下不了床，但也許只是我們不知道他是如何下床走掉罷了。說不定他一直在等待時機哩。你要知道，他跟我們普通人不同。那天早晨查房時，我們親眼見到所有的表都停止了走動。我們親眼見到他的骨折在一個星期內就完全癒合了。我們親眼見到他的心臟在靜止了五千年之後又恢復了跳動。由此看來，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

　　我搖起頭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走。他在醫院裡很安全嘛。」

　　比森皺起眉頭。「也許你是很安全，他可並不盡然。在死後幾十個世紀又恢復了知覺，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何況他身上還連著好多奇怪的機械裝置，我們又經常為做各種實驗而去摸他，刺他，扎他。這種味道也不見得好受。我們有好多病人在醒後都覺得暈頭轉向，眼花繚亂，其實他們只是上了幾個小時的麻醉罷了。除此之外，那幾陣抽風對他有什麼影響還很難說。」

　　「我同意，」雷利道，「不過，如果他暈頭轉向的話，他的行動也必然古怪失常。我們應該趕緊找到他。他才走了一個小時。要不然──」

　　比森把雷利這句未說完的話說完：「──要不然我們就會發現他死啦。」

　　我離開醫院時已是凌晨四點了。我想回家，但心裡惦念著詹妮弗。她也許會被解雇。但在事件發生時，她顯得那樣無辜，那樣地驚惶失措。

　　我決定去看望她。我找到她的公寓房間，輕輕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我按了門鈴。

　　詹妮弗打開房門。她金髮散亂，唇上未塗口紅，臉上兩個很大的黑眼圈，神情十分萎靡。

　　「對不起，打擾你了，」我說道，「我想跟你談談。」

　　她點了點頭，把我領進廚房。

　　「歡迎你來看我，」她答道，「我實在睡不著啊。他們找著他了嗎？」

　　我搖了搖頭。

　　「我看我的工作保不住了。」

　　我聳了聳肩。「也許不會。比森的態度有些軟化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轉身去沖咖啡。「我記得最清楚的是聽到警報，好像自己在刺耳的鈴聲中突然鑽出了茫茫大霧。我記得當時很奇怪地發現自己正沿著過道走著，彷彿大夢初醒。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當我趕到現場時，你們都已經在那兒了。」

　　她凝視著地板，兩眼湧出淚水。「反正是我的罪過，我實在對不起，只希望他們能找到他。」

　　「比森告訴我，他們考慮再次開顱手術。神經病學專家認為他病情在惡化。」

　　「這一點倒很難說，」她答道，「有時他好像還有知覺，有一次好像還睜開眼睛哩。」

　　「你以為他可能一直清醒著嗎？」

　　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回想起來，我總覺得自己的動作好像十分緩慢，而其餘的一切卻在全速運動。我好像用了麻醉藥，手腳感到異常沉重。」

　　她擦了擦眼睛。「也許這話聽來像是些不足憑信的藉口吧。反正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無緣無故地離開病人。但我突然發現自己應聲跑去參加搶救，沒命地跑著，而實際上卻是個慢動作。」

　　當時我還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覺得她好像在敘述某種異常的自我感覺。我也沒有拿她講的情況同第二天早晨發現的那名守衛的情況作比較。

　　那名守衛是看守一道邊門的。人們發現他在醫學圖書館外面的花園裡酣睡著。大家起先以為他中風了。他默默不語，兩眼發直。那種眼神連神經病學家也未見過。彷彿他腦子裡發生了「短路」。有些接頭的地方被「燒掉」了。

　　第二天下午，我陪雷利去看望這個男人。他已住進神經精神科病房。他的腦電圖變成一條條直線。據神經病學家說，這種圖形只有死者才能具有。但這是個活人。如果你把他的胳膊舉起，它就舉在半空，一動不動。如果你扭轉他的腦袋，它再也不改變位置。他活像一座雕像，完全沒有任何自主動作。

　　也許這件事同木乃伊七號的失蹤是兩碼事，二者純屬巧合。但我日益懷疑，二者是有關的。斯芬克斯谷中的圖形文字曾說那祭司一身魔法。他能「馴服猛獸」，並能「化人為石」。

第二章

　　要說我們企圖找到木乃伊七號的種種嘗試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那也未免言過其實。但我們的一切希望都沒有什麼實在的根據，只不過是推測而已。他現在在哪裡，我們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每天都盼著警察局或其他醫院打來電話說他已被找到，但結果是杳無音信。

　　雷利把他的課程全部取消。比森也關閉了他的手術室，除了急症手術以外，其他一律不做。我們每天一有時間便同警察商議，尋找線索，搜尋城區街道。我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但還是茫無頭緒。

　　過了幾天，有一對夫婦提供了一條線索。他們前幾天曾來看望在醫院工作的父親，很晚才動身回家，在他們驅車離去時，有一個可能是木乃伊七號的人在他們車前越過馬路。他被車燈照著時好像受到驚嚇，趕緊跑開。他們覺得這事不同尋常，但不敢前去報告。後來我們開始檢查在那天晚上來過醫院的訪客時，他們才說了出來。不過他倆說的並不一致。那位妻子說那男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而那位丈夫卻說不準，認為他也許穿著褲子，但沒有穿鞋。這是我們在近兩星期來所找到的唯一線索，但又說明不了問題。

　　將近週末時，雷利要我去他的辦公室。他跟比森博士商量過，都認為木乃伊七號可能找不到了。

　　「比森認為他聰明過人，」雷利說道，「我們無法偵查其下落，恐怕他是一去不復返了。他只要學會幾個基本的詞，像『哪兒？』『食物』和『吃』，就同來自任何國家的旅遊者無異。等他學會看報，他就知道個方面的新聞。如果是這樣，我們找到他的機會或可能性早晚會降到零。」

　　「不錯，可是他的病情又如何呢？」我爭辯道，「神經病學家擔心他腦子裡可能有出血呀。」

　　「這可難說，」雷利答道，「也許我們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到了這一步，最傷腦筋的就是辨認屍體了。如果他死在國外，或者死在外鄉，辨認就愈發困難。陳屍所裡待人認領的屍體何止數十具，有的是離鄉背井的人，有的是酒鬼，有的是被謀殺的人。他也可能混雜在內，也可能現在就躺在那裡了。我們沒法追蹤他呀。」

　　我只好點頭稱是。

　　「你說說看，布賴恩，」雷利道，「如果你在一個陌生的國家，而又想逃亡，具體地說，假如你突然回到羅馬帝國的年代，那你怎麼辦？」

　　我思索了片刻。「我也許會改變服裝，盡量裝得同老百姓一樣。」

　　「正是這樣，」雷利答道，「木乃伊七號會裝得很像的。他身材不高，冒充一個拉丁美洲人也說得過去。如果他想學英語的話，人們還以為他只會說西班牙語，那就會盡量幫助他。」

　　「現在再從我們這方面想想。如果他的外表跟普通老百姓一樣，而又能說英語，我們還能找著他嗎？」

　　我聳聳肩膀。「你可以在報紙上登消息，登照片嘛。這樣可以提醒大家。他總要出來找食物呀。這樣早晚會有人盯上他的。」

　　「如果新聞界知道這消息。那末全世界報紙都會用頭版頭條來刊登的。這麼一來，所有的瘋子都要來找比森，使他們死去的母親或姑婆復活。那就糟糕透啦！而且這種做法很可能使他更深地隱藏起來。恐怕我們要自討苦吃了。」

　　「我們能不能引他出來呢？」我提議道。

　　雷利直愣愣地瞧著我。「有啦！」他叫道。

　　我茫然不解地瞅著他。

　　「要是我們把他引到某種沒有什麼威脅的地方，譬如公園啊，或是──」

　　「對了，博物館！」我激動地叫道，「他肯定對自己所生活的年代感興趣，把他引到博物館來怎麼樣？」

　　「妙啊！」雷利答道，「我們可以在博物館裡搞一個小型展覽，同時大吹大擂地登些廣告，說是展覽在斯芬克斯谷的古墓中的發現的無價之寶。我們這個城區有好幾家博物館，可以借給我們一些埃及文物。說幹就幹，一星期後就開幕展出。」

　　「是啊，」我插嘴道，「不過你再次假定他看得懂英語，這可靠不住。」

　　「我敢肯定他看得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用圖形文字呀，孩子。」他微笑道。

　　過了兩天，雷利的女秘書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他已寫好廣告，最後的兩行是圖形文字。

　　「這是雷利教授從古墓的銘文上臨摹下來的，」女秘書告訴我說，「阿布杜爾最近寄來了這段銘文的譯文。」

　　法老胡夫的大祭司安葬於此。願他的靈魂同太陽神在一起，永遠飛翔。

　　我逐字逐句地讀著，估摸著這段圖形文字對木乃伊七號會有何等影響。他即將讀到自己的墓誌銘了。這個主意真不錯，也許真能把他引出來，如果他能看到報紙的話，如果他至今還活著的話。

第三章

　　舉辦展覽的廣告在報紙上連續登載了一個星期。博物館各道大門將在星期日開放，自中午十二點起，至下午五點為止。來此參觀的人可以在埃及文物、珍寶前面瀏覽，但若人數眾多，恐怕就無法駐足欣賞了。

　　我們希望觀眾愈多愈好，這樣，木乃伊七號才會鼓足勇氣，來到大庭廣眾之間。

　　接近週末時，我們已收集了許多文物和珍寶，還從聖荷西的博物館弄來兩具木乃伊。在木乃伊七號身上發現的手鐲，陳列在一隻特殊的盒子裡。每件作品都附有說明。

　　星期日到了。我們提前三個小時來到博物館。一面在展覽廳內巡視，一面商議我們的行動計劃。我們有十二名守衛可供派遣，打算先把這位埃及人包圍起來，用好話勸他回醫院去。如果這不奏效，我們便強迫他服從。

　　這第二個辦法是否行得通，我毫無把握。看守醫院的那名守衛的情況，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縈繞。我實在不願把我的餘生留到神經精神科的病床上去度過。可是這種風險我們誰都無法躲避，只好硬起頭皮來幹。

　　將近中午時，博物館外已聚積了一大堆人。一小時內，好幾百人湧進各道大門。我們早在樓上設了一個觀察站，現在看來根本不行。於是我們挪到樓下一個用門簾隔開的小房間，通過簾縫來仔細監視。

　　直到下午三點，我們還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依我看來是沒有什麼希望了。一張張臉在我面前經過，川流不息。像這樣盯上幾個小時，實在令人疲勞不堪。在四點鐘時，我對雷利說，我非得出去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不可了。

　　我走出小間，漫步通過走廊。我在大廳裡蹓躂著，一面留神觀察。觀眾中有的是夫婦，有的是全家，還有些十幾歲的青年。我走出大樓。外面陰霾滿天，十分寒冷。

　　我回到展覽會的中心地帶。這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被什麼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似的。我立刻止步觀看，但沒有發現什麼情況。我信步朝前走去，那種感覺仍沒有消失。肯定有人在盯著我。

　　有一個老太婆正走過門廳。她頭上包著披巾，彎腰曲背，步履拖沓。我一眼看到她向我凝視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隨著人流走開了。奇怪，在她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怪熟悉的。

　　我剛想追上去，她已一搖一擺地鑽進人群。我動身追趕，卻覺得我的動作極其緩慢，儘管我使勁加速，我同她之間的距離卻未見縮短。

　　這裡的門廳已經變窄。博物館的一名守衛正向我們走來。我想大聲招呼他，但又怕他把我當成傻瓜。我們舉辦這次展覽會不是為了要抓一個老太婆呀。

　　她突然不見了。與此同時，我的手腳也突然俐落了。我用全速朝那個守衛跑去，但趕到那裡一看，她早已無影無蹤。與她同行的人群已走近出口。我只好轉身回去。有一點肯定的：她決沒有在那守衛面前走過。但她在哪兒呢？

　　博物館大樓的一翼，有一條走廊，已被繩索攔住。除了遠遠的盡頭處有些亮光以外，這條走廊一片漆黑。我定睛觀看，發現一條人影時時把那亮光擋住。

　　我穿過門廳拚命追去，只見牆上掛著一張張極其巨大的、色調暗淡的畫像。沿著走廊排列著一座座雕像，在陰暗的光線下猶如一個個真人。

　　我聽到前面有動靜。果真有人在我前面走動。我頭上冒出汗珠，脖子上的汗毛直豎起來。在昏暗中，那小老太婆的形象在我的記憶裡變成一個巨大的幽靈。

　　我放慢腳步，靜靜地向前走去。走廊裡的陳設已有了改變。貼牆放著一個個玻璃櫃。再過去便是一道大門。露著一條門縫，裡面漆黑。我一步跨了進去。

　　喀嚓一聲巨響。一道白光照得我眼花繚亂。原來前面有一道銀幕，此刻放起了電影。一輛火車在銀幕上奔馳而過。一個人聲在昏暗中喊了起來。

　　歡迎諸位來參觀。你們現在看到的是一部有關我們人類的影片。眾所周知，人類文明的進展是極其迅速的。本片將介紹──

　　我後退一步，使勁把門關上了，只覺得雙手直顫，口乾舌燥。見鬼！我大概要死了吧！

　　我剛要回去，又聽得前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心煩意亂地跟著跑，其實我已經不想再追蹤了。

　　在走廊的拐彎處，我停了下來；睜大眼睛仔細觀望。在昏暗中，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緊緊貼在牆上。也許是一座雕像吧。到底是不是呢？

　　我慢慢朝它移去。這時我的腦袋碰到了什麼東西。我沿牆往上一摸，摸到一個長長的、木製的東西，好像是一根長矛。我使勁一拽，把它摘了下來。

　　我握著長矛，又向前挪去。

　　「別動！」我喚了一聲。

　　與此同時，我覺得它動了。事後回想起來，我始終沒有弄清那裡果真有人，還是我神經緊張而造成的幻覺。當時我出於自衛，也由於三分懼怕，便揮起長矛朝前劈去。剛掄過頭頂，我便覺得用力太大，但要收住已來不及了。啪地一聲，木製的長矛打中了什麼東西。在一片昏暗中，只見有樣東西朝我飛來，露著白森森的牙齒，銅鈴般的巨眼。我趕緊要躲，但腳下似乎生了根，動彈不得。只聽見轟地一聲巨響，一個黑東西迅猛地衝了過來，立刻把我壓倒了。

第四章

　　知覺恢復得十分緩慢。它好像黑屋裡貼牆放著的一盞閃爍的燈，但可望而不可及。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布賴恩──布賴恩，你醒醒──布賴恩，你覺得怎麼樣？」

　　我伸手一摸，覺得自己前額濕淋淋的。走廊裡的電燈已經扭亮。我躺在地下。雷利教授正俯身看著我。一個巨大的、用沉重的柚木雕成的假面就在我身旁。假面的嘴裡鑲著鯊魚的利齒，代替眼睛的是兩個大貝殼。

　　我覺得頭昏，便使勁搖頭，似乎能把這種眩暈的感覺搖出腦袋。

　　「最好送你去醫院，」雷利說，「應該縫幾針，再用X光檢查一下。」

　　我又摸了摸，手指滑到什麼硬東西上。天哪，這是我的顱骨呀。我的太陽穴上裂了個大口子。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道。

　　「這個假面掉在你的頭上。」雷利道。他伸手抬起假面的一頭。看上去，它大概有四十磅重。「你能活著就算是萬幸了。」

　　我盡量回想我都幹了些什麼，怎麼會到這裡來的。我好像追過什麼人。

　　那盞燈又暗淡下去。在我暈過去以前，已聽見有人說：「我看最好叫一輛救護車。」

　　「喂，布賴恩，你好嗎？」雷利教授在他的辦公室裡問我。這是第二天的下午，他見我已能隨便走動，感到十分高興。

　　「我覺得挺好，」我答道，「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你現在還能想起什麼嗎？」

　　說真的，我現在能想起來的還不如以前多哩。

　　「你在醫院裡對我們提起那個老太婆，提起男人的鞋子，提起你在黑暗的走廊裡追什麼人。」

　　我搜索枯腸，想把一鱗半爪的記憶拼湊起來。但我在苦苦思索時，只覺得前額一陣陣跳痛。

　　「這很可能是木乃伊七號。」雷利道。

　　「唔，」我咕噥一聲，「可是我讓他跑了，真遺憾。」

　　「你把那祭奠時用的假面具劈了個口子。」

　　「那倒也不錯，對我是個安慰。」我苦笑道。

　　「你在牆角站著的一具木雕像上也劈了一大道凹痕。」雷利兩手放在腦袋後面，身子朝椅背一靠。「這次我們同他近在咫尺呀。我看我們以後未必再騙得了他了。」

　　「起碼可以肯定他如今就在附近呀。」我提醒道。

　　「也可以說他曾經在附近待過。」雷利答道，「假如這就是木乃伊七號，他跟你離得可真近。」

　　「你就別提我吧。」我撫摸著腦袋說道。

　　「你覺得自己能恢復工作嗎？」他問道。

　　「你指的是醫院裡的工作吧，我在明天查病房時還要報告一個病例哩。」

　　「那麼，今天呢？」

　　「他們挺關心我，給我下午半天休息，」我答道，「只是腦震盪罷了，不要緊。」

　　「好啊，」雷利早已考慮起別的問題來了。「語言實驗室給我們打了個電話，他們在翻譯工作上顯然有了什麼進展。」

　　「這消息不錯！」我把自己的頭痛置諸腦後了。「你想要我去核查一下麼？」

　　「如果你身體行的話就好了，要不然我明天早晨第一件要幹的事就是這個。」

　　「我現在就可以去。」我站起身來。

　　他點頭讚許，然後在辦公桌上找出一封由一家放射性同位素實驗室寄來的信。

　　「或許語言實驗室能幫助我們弄清一些真相。」

　　原來在解開裹屍布以後不久，我們就把木乃伊七號的一些骨組織標本送往一家同位素實驗室，用放射性碳來作年代測定。「給那只狒狒身上的骨標本測定的結果是公元前二七○○年，」雷利說道，「這與大金字塔建造的年代大體相同。木乃伊七號的石棺內的一些木頭和墓室裡的一些碎木片，測定的結果也與此相同。」

　　這已不是新聞了。「致死者的信」、古墓壁畫上的圖形文字、小金字塔的年代測定，都表明木乃伊七號處於那個歷史時代。公元前二七○○年，距今約四千七百年。如果測定的結果少於四千五百年，那就成問題了。可是我對雷利下面一番話卻毫無思想準備。「碳十四集中在一個範圍內，」他從信封中抽出一張很小的圖像，「木乃伊七號的骨標本所測定的結果，大約是二萬七千年。」

　　我清了清嗓子，「這大概有錯吧？」

　　「我們核查過三遍啦。」

　　「這肯定是實驗室的錯誤呀。」我說道。

　　「實驗室不承認有錯。他們用他們手裡的標本作為對照，再次核查過。他們始終堅持這個數字：二萬七千年。」

　　「但這是不可能的呀！」我不服，「他們把他推到史前時代去啦。那時還根本沒有文字和書寫哩。他是在胡夫的時代下葬的，這一點很清楚嘛。」

　　「不錯，一點兒也不錯，」雷利答道，「如果他生活在二萬七千年以前的話，也許是後來埃及人發現了他的屍體，然後把他再次埋葬的罷了。」

　　「不可能！」我搖頭道，「我們有許多資料，都說明他生活在胡夫的時代。他能讀能寫圖形文字啊。同位素的測定肯定是錯的。」

　　「這我都同意，」雷利道，「在道理上說不過去。這家實驗室把報告寄來以後，我又送去其他的標本。你看看最近的幾份報告。測定的結果依然一樣。」

　　「這簡直荒謬絕倫！」我又搖起頭來，「難道你相信這結果嗎？」

　　他斜睨著我。「不，當然不相信囉。」他答道。可是他的回答似乎言不由衷。

第五章

　　我來到電腦語言實驗室時，頭腦剛剛開始清醒。斯潘澤雷里還在搞那套「巴比通天塔」的程序。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注視著螢幕上一連串飛馳而過的口語字母。

　　「我的天哪！」他一見我的模樣便驚叫道。「你出了什麼事了？」

　　「摔啦。」我勉強一笑。

　　「夠嗆，」他說道，「是雷利教授派你來的嗎？」

　　「他說你搞出了什麼成果。」

　　「不錯，正是這樣，」他興奮得摩拳擦掌起來。他站起身子，把我領到一間小屋，屋裡擺著耳機、控制台和顯示螢幕。我們可以在這裡聽錄音磁帶而不干擾大屋裡的人。

　　我戴上一副耳機。斯潘澤雷里在控制台的打字機上打了一番，螢幕上便顯出字來。

　　巴比通天塔顯示。口語表達。

　　木乃伊七號錄音磁帶。埃及語。

　　他按了一個鍵鈕。又出現一行字：

　　翻譯

　　耳機響起了另一種外國語。我聽了半天才明白，這是日語！

　　「對不起，」斯潘澤雷里忸怩地微笑道，「我忘了把另一程序上的日語表達指令關掉了。」

　　他重新開始打指令。

　　巴比通天塔顯示。口語表達。

　　木乃伊七號的錄音帶。埃及語／英語

　　磁帶飛速地往回倒，卡嗒一聲，它停住了。接著是一陣嗡嗡聲，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木乃伊七號的口音響了起來，用的是英語，模仿著麥克德米特和雷利之間的談話。

　　「該死的錶，準是停啦。你們的錶是幾點？」

　　「一點三十五分──不過這肯定不準。」

　　每句話都重複一遍。我驚呆了。

　　斯潘澤雷里把機器關掉。「真是不可思議，」他說道，「這位古埃及人的腦子簡直像個錄音機。」

　　斯潘澤雷里在控制台上按了好多鍵鈕。耳機裡吱吱尖叫了幾聲，木乃伊七號又說起話來，但他說的話根本無法聽懂。他說了好幾分鐘才停。然後呻吟一聲，木乃伊七號又陷入深度的昏迷。斯潘澤雷里停住了錄音帶。

　　「我們把這六個小時的錄音帶都仔細聽過，」他說道，「有幾段帶子時間很長，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還有幾段，他的思路很亂。我們辨別出三種顯著不同的語言。他開始說的第一種語言是英語，就是你起先聽到的。這是木乃伊七號在醫院所聽到的對話的翻版。你剛才聽到的是第二種語言。這是埃及語或古代阿拉伯語，是他在譫妄狀態下所說的話。而第三種語言，我們從來沒有聽到過。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翻譯他所說的埃及語，結果一無所獲。我還懷疑電腦出了毛病。真可笑。其實這一段埃及語只是他自己翻譯的那段英語對白。這樣就好辦了。像動詞、名詞、形容詞等各種不同的詞在每句話中的位置，都能辨別清楚了。於是他所講的其餘的埃及語也都被破譯出來了。我們用圖形文字來打成句子，這樣就可以把這些句子的讀音編成程序。我們在電腦上花了十五個小時，但我們終於成功了。」

　　我慨歎不已。假若沒有電腦，我們要花多長的時間才能把這些語言搞清楚呢？也許根本就不可能辦到。像電腦這樣，在幾秒鐘之內，就能從好幾種語言中積累詞彙，揀選分類，然後組織成句，化為口語，那是任何人都辦不到的。任何人都辦不到，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木乃伊七號。

　　「我們現在已經破譯了五段用埃及語講的話，你可以拿一份複製好的譯稿帶回去。但願這會使雷利感到高興。」

　　「他一定會高興的。」我激動地說。其實我自己也興奮得按捺不住了。這五段話中蘊藏著什麼秘密呢？我們能否由此揭示木乃伊七號的神秘歷史呢？

　　我本來以為斯潘澤雷里要拿出厚厚的一疊譯稿來，不料這份譯稿一共只有四頁，而且有些內容簡直不知所云，令人莫名其妙。

　　第一段：巴比通天塔程序。埃及語／英語。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我們面臨抉擇。如果我們老是聚在一起，也許我們誰都活不了。如果我們就此分手，也許我們之中有一兩個還有活路。我們非回去不可。我們一定要找到老百姓。作為一船之長，我要對你們負責。達坦，你往南去。裡狄普斯，你往北去。我往東。巴塔格尼亞，你往西──我們別無出路──誰能活著，就同老百姓接觸──這是我們的唯一希望──如果我們還想活──如果我們之中有人還想活著再看到那星球，我們就得這麼辦──要不然我們就要滅亡──我們的結局──我們可怕的結局──我們的命運──

　　「我看不懂啊！」我疑惑地瞅著斯潘澤雷里。

　　「我們只是提供譯文而已。」斯潘澤雷里聳了聳肩。

　　「你能肯定譯文正確無誤嗎？」

　　「電腦大概不會錯吧？」

　　木乃伊七號講的是什麼呀？他的話無疑是一本正經的，但這是他在過去某種場合下講的一番話呢，還是出於某種幻覺呢，誰也拿不準啊。

　　我開始讀第二段。

　　第二段：巴比通天塔程序。埃及語／英語。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若使那石塊建築的底邊分別朝著正東、正西、正北和正南，那就最好。我建議在北面修一個下降的通道，斜度為四十度，直通中心。通道的門可以用鉸鏈轉動，從外面一點兒也看不出來。計算一下，長度為七百四十六肘（原文是Cubit，係一種長度單位，指肘關節至中指指尖之長，接近前臂的含義，試譯為肘。）內部的通道應在建築物向高處建造的同時一起修築。我現在考慮把那通往主要墓室的上升通道封閉起來。

　　我屏住呼吸，讀完這一段。木乃伊七號果真在修造大金字塔方面起了極大的作用。我們的推測全然沒錯。實際上，這段話還證明他在當初進行設計時就大展宏圖了。

　　可是，下面這一段跟第一段差不多，同樣令人失望。譯文也很彆扭。從內容看，好像意義不大。

　　第三段：巴比通天塔程序。埃及語／英語。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你是那巨星。伴隨你的是那橫過天穹、在舞者之湖的上空越過的隕星。歐希利斯，你升起在東方，煥發一新。納特為你而誕生。舞者為你而婆娑。供食為你而奉獻。祭司為你的痛苦而哀傷。

　　這段話可能是木乃伊七號作為祭司而在宗教儀式上所致的禱詞。

　　第四段要比第三段稍有價值些。

　　第四段：巴比通天塔程序。埃及語／英語。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你高據天空，比主宰大地之神還要高。大地因將其一切置於你管轄之下而受恩寵。你教化萬千生靈，使他們不會在各個星球上消滅──

　　最後一段比前面四段都簡短得多。其中大多是片言隻語，可能是木乃伊七號陷入最嚴重的譫妄狀態下說的。

　　第五段：巴比通天塔程序。埃及語／英語。文字表達。英語顯示。非回去不可──決不能落入陷阱──肯定可以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辦法回去的──

　　儘管這段話支離破碎，但情緒之激動，溢於言表。斯潘澤雷里把這段錄音帶放給我聽。木乃伊七號的嗓音很粗，很使勁。

　　「還有五六段話是用第三種語言講的，」斯潘澤雷里說道，「我把其中一段放給你聽。」

　　這種語言真是古怪極了。每個詞都很短，並帶有明顯的音樂性，與我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都迥然不同。

　　講著，講著，話語越來越鏗鏘有力，越來越急促高亢，氣喘吁吁。然後突然停了下來。一片肅靜。五分鐘後，一名護士的嗓音響了起來：「他又抽風了，還得用藥。」

　　斯潘澤雷里伸手按停錄音磁帶。「他大概又進入了深度昏迷狀態。」

第六章

　　我回到瞭解剖實驗室。雷利的秘書告訴我，他被院長請去參加什麼緊急會議了。我把譯稿交給他。便要離去。

　　「教授要我問你能不能參加。」她說道。

　　「你知道是什麼會嗎？」

　　「不清楚，」她答道，「不過院長激動萬分。雷利教授正在講課，院長把他叫了出來，囑咐他立即下課。」

　　把一位教授從講課中半途叫出來，這是極不尋常的事。既然把我也請去，多半與木乃伊七號有關。

　　我向雅各布森夫人道謝一聲，便急忙離去。奇怪，難道木乃伊七號被找到了嗎？我一想到這裡，就奔跑起來。等我趕到院長辦公室一看，裡面鴉雀無聲，一個人影兒也沒有。既沒有秘書，沒有助教，也沒有辦事員。

　　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會議室。一陣低沉的話語聲傳了出來。我輕輕地打開那扇門。屋裡十分昏暗。銀幕上放映著一張幻燈片。站在講桌後面的人正講到血液的成分方面的問題。我一眼看到查普曼院長在貼牆的座位上坐著，正招手要我進去。坐在他的旁邊的是雷利和比森，後者還穿戴著手術衣，連口罩都還未取下。還有幾位院務委員和住院醫師也在場。講話的是一位內科醫師，名叫P.J.史密斯。他長得又高又瘦，嗓音低沉，下巴後削。他對血液的分子結構最感興趣。

　　「我們過去在木乃伊身上只能取些標本進行粗略的血型測定，從來也沒有機會檢查它們的血液，」史密斯說道，「所以我們當然急於測定這個埃及人的血紅蛋白。」

　　「根據電泳檢查的結果，木乃伊七號的血紅蛋白是A型（即正常血紅蛋白）。所檢查的血液標本是那埃及人住進密切觀察室後的第二天抽取的。以後每隔一周取一次，前後共取了四次。

　　「奇怪的是A型血紅蛋白開始逐漸消失，最後被一種新的血紅蛋白分子所取代。這種血紅蛋白不同於我們所見過的任何一種血紅蛋白。起先我們大惑不解，後來才明白：他的血液最初來自體外循環，而不是他自己的。但他的造血系統逐漸開始恢復作用，製造出自己的紅血球。於是我們就開始看到了上述的現象。」

　　史密斯換了一張血紅蛋白分子的示意圖。

　　「諸位，」他接著說道，「我下面要講的，是一項我無法解釋的新發現。我只能把情況向你們介紹。近幾天來，我們實驗室開始研究木乃伊七號的血紅蛋白分子，發現它的移動速度與其餘各種已知的血紅蛋白分子有很大的不同。他的紅血球生存的時間比一般正常的紅血球長久得多。但其原因卻始終不明。

　　「昨天，我們發現木乃伊七號的血紅蛋白分子與其他正常血紅蛋白分子根本不同，在於它的分子結構有所變化。其實，這個變化極其細微，但因它設計氨基酸鏈上的異常，因而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我們發現：替代分子鏈上的一個正常氨基酸的，根本不是一種氨基酸，也不是人類或任何哺乳動物身上所應有的化合物。這是纖維素，是主要見於植物的一種化合物。」

　　大家立即騷動起來，人人都爭著提出問題。史密斯把屋裡的電燈扭亮，然後點燃自己的煙斗。他的前額汗涔涔的。

　　「請按次序提問題。」他問道。

　　「據你推測，這是什麼原因呢？」一位婦女問道。

　　史密斯聳了聳肩。「也許可以用遺傳工程來解釋吧。拿這種方法來製造一個能長期生存的機體或人，這是可能辦到的。有許多孢子、病毒和形形色色的植物，能處於不活動狀態而存活極長的時間，並能耐受極低和極高的溫度。為什麼一種松樹能活上三千年，而一隻鼩鼱連一年都活不了呢？這就是遺傳的因素。

　　「那位埃及人能在一星期內使他的長骨骨折自愈。有些植物能在幾天內使它的莖部損傷癒合。竹子能在二十四小時中生長六英吋。

　　「當然，這只是推測而已。可是血紅蛋白分子鏈上的一個氨基酸被纖維素所取代，就使血紅蛋白具備一種交鍵，這是正常的人體血紅蛋白所沒有的。在植物中，纖維素是用來製造莖部的堅韌的外層的。這裡用纖維素，可能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不同的只是在分子結構上應用罷了。」

　　「你為什麼要提出遺傳工程的可能性呢？」比森問道。

　　「因為這不像是一般的遺傳基因的突變。能夠活下來的變種，只是在分子結構上發生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而已，而且還要活過幾十萬年以後才逐漸定型，從而影響進化的進程。」

　　「你說是遺傳工程，但我們眼前的對象是一個生活在五千年前的人，」比森爭辯道，「遺傳工程是當代最先進的科學技術之一，怎麼可能在五千年前就存在了呢？」

　　史密斯不禁一笑。「你說得不錯，先生。我只把我的發現告訴你們。我只報告事實，而無法進行解釋。有人問我有何推測，我就提出來了。」

　　「你認為我們今後將怎麼辦？」查普曼院長問道。

　　「我們還要做許多實驗，需要更多的血樣、更多的組織標本、更多的一切。簡而言之，我們需要這位埃及人。」

　　「他現在的去向，有頭緒了嗎？」

　　史密斯聳著肩。「這不是我們部門的事啊！」他瞅著雷利說道。

　　「沒有。」雷利答道。

　　「毫無消息嗎？」

　　「有的。」

　　「你估計他現在怎麼樣？」

　　「日子每過一天，他那動脈瘤破裂的機會就增大一分。神經病學家預計幾個星期就要出現腦血管意外。」

　　一位穿著白色上裝的大鬍子，慢慢地站起身來。「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他說道，「你們一方面說他的腦內可能出血，甚至可能引起死亡，另一方面又說他在血紅蛋白分子上具有某種變異，因而他的組織細胞能維持幾乎是不朽的生命。這二者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

　　「那倒不一定，」史密斯答道，「一切有生命的機體，在供氧、營養和電解質等方面都處於精密的平衡狀態。平衡的中止，譬如血循環的衰竭，就意味著全身細胞的退化和死亡。但那埃及人的情況似乎並非如此。倘若他的腦子發生重大故障，他的全身功能即將停止，但各器官卻繼續存活。」

　　「這就像你的汽車一樣。如果汽油管上破了一個洞，汽車就開不動了。可是那車燈，那冷卻器，那燃油泵還是好好的。」

　　「這麼說，他還是會死的囉？」

　　「這是有關死亡定義的問題了。」史密斯答道，「如果你把全身功能的停止稱作死亡，那麼，也可以說他的確會死。」

　　討論結束後，我跟著雷利走出會議室。如今那電腦處理的譯文顯得無足輕重了。我還沒有見他這般憂鬱。

　　「布賴恩，我們必須辦件事，」他說得很慢，腦袋始終低垂著，「有一個人能幫我們忙。他比任何人都有用。我本來以為沒有他也行，看來我是錯了。也許只有他才能解決問題。」

　　「你說的是誰呢？」我問道。

　　他朝我轉過身萊。但他沒有開口回答，我就明白他所說的是誰了。正是這個人，臉上被埃及的陽光曬得黝黑。正是他，領著我們越過沙漠去尋找斯芬克斯山谷。正是他，在以大金字塔為背景的相片上顯得像一個巨大的黑影。相片上還題著：「尋找人類的人。」

　　他就是阿布杜爾。

第七章

　　將近午夜時分，一封十萬火急的電報繞過地球半圈往目的地發去。

　　七十二小時後，一架波音七百四十七噴氣客機在舊金山國際機場的主跑道上降落。我在旅客中焦急地尋找著，不料阿布杜爾是最後一個走出機艙的。他傴著腰把他那巨大的身軀擠出了艙門。

　　我在同他熱烈握手時不禁想起，我在開羅機場上走出飛機時是由阿布杜爾來接我的。我瞅著他，頓時感到一切問題可能從此得到解決。老夥計們都湊到一起來了。

　　當天下午，我們在教授家裡聚集。雷利在前幾個月內一直同阿布杜爾頻繁通信。現在他把前後的經過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阿布杜爾雙臂抱著腦袋站著，一動不動。他聽到雷利提起我們設法用圖形文字同木乃伊七號對話時，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嘴唇抿得緊緊的。除此以外，他臉上毫無表情，聲色不露。

　　雷利講完以後，阿布杜爾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要求我做的事可不容易辦到，」他說到，「這裡不是我的祖國呀。」

　　「是啊，」雷利答道，「恐怕這是我給你的最困難的任務了。不過我覺得，恐怕只有你才知道他離開醫院以後去幹什麼。」

　　阿布杜爾皺起眉來，「你手裡有什麼線索呢？」

　　「沒有，」雷利答道，「什麼線索都沒有。只知道他是個埃及人，多半是一位大祭司，似乎具有非凡的精神力量，也許現在會說幾句英語。」

　　「我考慮兩個問題，」阿布杜爾默默地思索了很久才說道，「首先，他不會走遠。古代的埃及人總是徒步跋涉的，他不會改變這種習慣。其次，這裡一定有人幫他忙，供應他食物和衣著。他儘管聰明過人，但若無人幫忙，恐怕是活不下去的。還有一點，聖約翰受傷的那家博物館離醫院不遠，如果走些路便到，我們應該在這個圈子裡進行搜索。這些主意並不高明，但我再也提不出別的來了。很抱歉。」

　　阿布杜爾和教授立即察看地圖，眼睛注視著校園及其周圍的地方，發現那家博物館離醫院只有五里之遙。在醫療中心的另一面是高低起伏的丘陵，由此迤邐走向聖克魯山脈。而我們得到的第一個線索，正是在這丘陵地帶發現的。

　　在史密斯報告後七天，雷利教授在醫院收到一封手書。

　　親愛的先生：

　　上星期你在尋找一位逃走的病人時，我正在醫院。我想告訴你：我在天文台附近的一座簡陋的小屋裡看見一個人。他在畫一些可笑的圖畫。如果你有興趣，而且能提供報酬的話，請立即跟我聯繫。

　　約瑟．霍金斯

　　地平線車道一千零三十二號

　　雷利起先以為這封信是在開玩笑。可是拿地圖一看，果真有這條車道。這是一條又窄又彎的路，在大學天文台旁跨過一條很長的山脊。這是校園的邊遠地區，我們還沒有充分搜索過。我自告奮勇地前去調查。

　　地平線車道曲曲彎彎地通往山區。大學天文台的大門就在道旁。這是一個建築群簇擁著的一座高高屹立的巨大穹頂。其中裝設著一架世上屈指可數的巨型反射式天文望遠鏡。

　　再過去四分之一英里，道旁的一個破舊的郵箱上標記著霍金斯的門牌號。往裡一拐，是一條骯髒的車道，通往一座很舊的農舍，周圍長著不少大樹。十幾條狗朝著我汪汪大叫，但農舍的門緊閉著，無人在內。

　　我驅車回到天文台門口，把霍金斯的信交給守衛。「霍金斯先生是我們一位半退休、半工作的看管人，」他說道，「五十年來，他一直住在他那農舍裡。不過你要跟他談話可不容易了。」

　　「怎麼啦？」

　　「前幾天，他們發現他已失去知覺。」

　　「失去知覺？」難道木乃伊七號又把一個人變成啞巴啦？

　　「那麼，他在信中提到的那間小屋呢？你知道在哪兒嗎？」

　　「也許看管人的老房子吧，」那守衛說道，「這房子還是在十幾年前蓋天文台的時候用過。」

　　他用手一指。原來過去不遠有一個很深的凹地。再往前去，有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一邊，掩映著一座簡陋的小木屋。我的心不由得撲通撲通地直跳起來。校園的邊遠地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一個失去知覺的老人。也許這次會有名堂。我本想叫雷利來，後來一想，算了。眼下還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證據呀。

　　「那兒有人住嗎？」我問道。

　　那守衛搖了搖頭。「好幾年沒有人住了。」

　　「汽車開得過去嗎？」

　　「路面坑坑窪窪的，汽車倒也過得去。不過我勸你別坐車。這兒有一條小路，走起來挺方便的。有時那些大學生就從它門前走過。」

　　我跳下汽車，朝那裡走去，找到那間木屋。窗玻璃已經殘缺不全，屋頂也歪了。不過如果有人想找地方藏身，這兒倒挺合適。

　　我敲了敲門，無人答應。我輕輕一推，門應手而開。

　　我本以為這外表破舊不堪的小屋裡一定亂七八糟，遍地垃圾哩。不料裡面擺得整整齊齊，地板上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放著一張帶褥墊的小床。床上疊放著毯子。床旁有一張書桌和一盞檯燈。

　　我走到床前望了望床下。床底下空空如也。我打開盥洗室，裡面掛著三個衣架。其中兩個晾著男人的襯衫和褲子，另一個晾著一件婦女的毛線衫和一條披巾。

　　我關上盥洗室的門，心裡突然一動。出現在博物館的老太婆不也紮著一條類似的披巾麼？

　　我又在小屋裡搜索起來。書桌下有一疊折得很整齊的報紙。我把它拿了出來。在報紙中間有幾張紙，上面畫滿了圖形，高等數學的圖形。其中有一張畫著一個橢圓形，像是一個運行軌道，下面有好些計算，右下角有三個很小的圖形文字。這正是那埃及人畫的，毫無疑義啦！

　　我找到木乃伊的藏身之處了。但我馬上驚慌起來。如果他發現我在這小屋時會怎麼樣？我還清楚地記得神經精神科病房裡的那位守衛的模樣。如今霍金斯先生也躺在醫院裡，失去了知覺。我若與他相遇，必然凶多吉少。

　　我本想取走一張寫著那種古怪的計算的紙。轉念一想，覺得還是原封不動為好，就放了回去。這時，外面突然有了動靜，一陣又慢又沉重的腳步聲直朝小屋走來。

　　我三步並作兩步，往盥洗室裡一鑽。只聽得小屋的房門一響，有人走了進來，地板被踩得吱嘎直響。腳步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向盥洗室移來。

　　我做好了準備。我知道自己只有一條活路，也許我能出其不意地把他抓住。

　　腳步聲在室外停了停。然後這扇門慢慢地動了起來。我拚命一腳把門踢開。

　　突然一聲尖叫把我驚得毛髮直豎。

　　「我的天哪！」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第八章

　　我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竟會是這個人。我們面面相覷。但當我望著這位美麗動人的金髮少女時，我的一些謎團開始破解了。

　　「詹妮弗，」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是你？怎麼回事？為什麼呢？」

　　她很快恢復了鎮靜。「布賴恩，你在這兒幹嗎？」她生氣地發問。

　　「你在這兒幹嗎？」我反問她一句，「這麼說來，把食物和衣服送給他的就是你囉，幫助他的就是你囉。」

　　她點頭承認。

　　「可是我們得把他送回醫院呀！」

　　「那是為什麼？」她憤怒起來，「是為了讓他接受更多的化驗嗎？是讓他再做一次手術嗎？他在那裡活像一頭被人活捉的動物呀。」

　　她低下頭，眼裡突然湧出了淚水。「布賴恩，請你別把他送回去吧，」她懇求道，「他並不害人。就再讓他獨自活上幾天吧！」

　　「但這是為什麼呢？」我問她。

　　「你還不明白嗎？」她叫道，「你不明白他就快死了嗎？」

　　「那我們就更應該把他送回──」

　　「不，不，」她打斷我的話，「就為我做一次好事吧。你現在就走，我以後去醫院找你。如果他在這兒見到你，事情就麻煩了。請你相信我。我能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但是現在不行。你趁他沒有回來以前就走吧。」

　　她的眼神顯得多麼焦急，多麼絕望。我願意相信她，但她過去的確欺騙過我。到底怎麼辦，我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之中。

　　「好吧，」我終於答應，「今天下午四點到醫院的食堂來找我。我什麼也不說，但你必須答應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如果你四點鐘不來，我就帶人來到這裡來找他。」

　　她默默地點頭允諾。

　　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按我本心，我想盡速奔回實驗室，把一切都告訴雷利。可如今我卻深深地陷了進去，跟詹妮弗差不多了。

　　「那麼你呢？」我問她，「你能肯定自己的安全沒有問題嗎？」

　　「別為我擔心，」她說道，「你走吧，我會找你的。」

　　那天下午，我早早地來到醫院。天文台的看管人霍金斯先生正處於昏迷狀態，躺在密切觀察室。我看了他的病歷。他已患高血壓多年，並曾因兩次輕度的中風而入院。這麼看來，也許木乃伊七號根本沒有動他一根毫毛。

　　我來到醫院食堂時，詹妮弗早在那裡等著了。她滿臉愁容，顯得十分疲乏。我替她買了一杯咖啡，同她一起坐了下來。

　　「你從頭說吧，」我說道，「你說你在那天心裡覺得自己的舉止行動都變成了慢動作。這全是謊話嗎？」

　　「不，不，」她連連搖頭，「這全是真的。」

　　「以後又怎樣了呢？」

　　「我的確不知道他在那天夜裡是怎麼逃走的，」她說道，「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我剛離開他一兩分鐘，心臟急症的警報器就響了起來。等我趕到一看，他已不在了。」

　　「他為什麼非逃走不可呢？」

　　「說不清楚。」她說道。

　　「你同他對話了嗎？」

　　「他的英語太差了，」她答道，「他失蹤後兩三天，我到野地裡去蹓躂。我的工作肯定要丟了，因而心裡有些難受。我不知不覺地走近小屋，在它的面前來回走了三趟才來到門前。於是我發現了他。我總覺得他是給我一個什麼信號把我叫來的。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我在醫院裡照顧他無微不至，因而自然而然地在小屋裡繼續照護下去。他顯然是信任我的。我一點兒也不怕他。」

　　「他從來都沒有碰過你嗎？」

　　「沒有，」她答道，「他起先只要吃飯喝水。這不難辦到。後來他讓我明白他要衣服。他自己找到了一條舊褲子和一件襯衫。他吃得很少，主要吃素菜，帶綠葉的素菜。」

　　對了。在他的血紅蛋白分子鏈上有纖維素。他以素菜為生呀。

　　「你每隔幾天來一次呢？」我問道。

　　「幾乎每天都來。」她答道。

　　「誰也沒有發現你們嗎？」

　　「只有一次，有一個老頭子來這裡窺探。我來到的時候，正巧看見他走開，並沒有拿走什麼東西。那位埃及人不在小屋裡。我怕那老頭子過幾天又來，但後來一直沒有見過他。」

　　我把霍金斯的信給她看。

　　她看了一遍。「我看他不能在小屋裡再待下去了。」她說道。

　　「我的天！」我說道，「你們把學校差不多全驚動了。你們這麼多天未被別人發現，真是幸運啊。」

　　她頓時痛苦萬分。「噢，布賴恩，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知道你在找他。可是我──我──我不能啊。他是那樣地孤獨，那樣可憐。」

　　「可盥洗室裡有女人的衣服又是怎麼回事呢？」

　　「噢，那個呀，」她忸怩地說道，「有一天，他指點著報紙上登著的婦女服裝。我帶了一件羊毛衫和一條披巾給他，但不明白他有什麼用途。」

　　「他常看報嗎？」

　　「他當然看不懂英語囉，但他很愛看報紙上的相片。有一次，他把一個展覽會廣告上的圖形文字遞給我，神情十分激動。」

　　「拍紙簿上的計算是怎麼回事？」

　　她搖頭表示不知。

　　「詹妮弗，」我堅定地說，「我們應該把他送回醫院。」

　　「布賴恩，你還不明白嗎？」她叫道，「恐怕他活不了兩天啦！」

　　「這是什麼意思？」

　　「他已開始出現麻痺，右臂已不聽使喚了。」

　　「天哪！」我吃了一驚，「那更該把他送回去了。顱內的動脈瘤想必已有一些漏溢。應該再次手術。」

　　「可是再次手術的死亡率很高，」她說道，「他又不是一隻實驗動物。」

　　「是啊，可是至少還有一線希望呀。」

　　「什麼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我憤怒地回答道。可是我的話顯得十分空洞。我瞅著詹妮弗，心中的怒火不由得化為烏有，一種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為了照顧他，甘冒多大的風險，並且堅持自己的想法，寸步不讓。

　　「他有權選擇自己的命運，你同意不同意？」她問我，「也許他根本不願回醫院。他為什麼不能自由選擇呢？」

　　「如果他跟你我一樣，是個普通的人，他當然有權選擇。可是他與眾不同。人類也許永遠不能達到他所具有的知識。我們必須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什麼機會？」她憤怒地回答道，「無非是再做一次試驗性手術，而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罷了。」

　　「不錯，」我堅定地答道，「正是如此。只要有一線希望。一切都是值得的。世上美好的事物不可勝數，哪怕是一棵樹，一株花，一朵雲彩。生命要比死亡好得多，好上萬倍。」

　　這時我簡直在扯著嗓子叫喊了。食堂裡的人，半數以上都瞅著我們，驚訝不已。

　　「跟我走吧，」我把她拽了起來，「我們去找雷利博士。我肯定這樣做是對的。」

　　我們來到雷利家。他把我們請進書房。阿布杜爾站在牆角落裡，默默無言地瞅著我們。

　　詹妮弗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雷利轉臉朝著阿布杜爾。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我們國家有句老話，」阿布杜爾答道，「『一個人的最後的旅程應該是順流而下。』我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使我認為我們應該去把他弄回來。但我的埃及天性卻使我認為這樣做是悖乎情理的。也許我們應該讓他安安靜靜地離開人間。」

　　阿布杜爾繞了地球半圈來協助我們。如今他竟要放棄這一切了。我大吃一驚，雷利也感到意外。

　　「這麼說，你當初就不同意使他復甦囉？」

　　阿布杜爾鞠了一躬。「先生，你當初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

　　雷利又轉向我：「布賴恩，你呢？」

　　我慢慢地站了起來，心裡矛盾極了。「從各方面來說，我都不能同意，」我終於拿定了主意，「我認為應該把他弄回來。如果他已離死期不遠，這樣至少給他一個機會。他還不是無可救藥嘛。我們已吸取了教訓，一切都可以慢慢地來。也許他還能重返埃及，回到他的同胞中去哩。」

　　阿布杜爾挺喜歡我這想法，雷利也覺得不錯。詹妮弗也只好同意。把木乃伊七號送回醫院，這就釋去了她肩上的重負。她承受的精神壓力實在太大了。

　　「還有那些數學計算，那些圖形呢？」雷利道，「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我聳了聳肩。「我看見上面有圖形文字。其餘的可能是希臘語。我不懂。」

　　「你剛才說有些圖很像運行軌道，甚至可能是天體圖，是不？」

　　「我覺得跟天文台的圖差不多。」

　　「詹妮弗，你覺得呢？」

　　「我有兩次見到他在小屋裡畫這些圖，但不知道這些圖是幹什麼用的。」

　　雷利默不作聲地想了很久。

　　「古埃及人對天文學一向迷戀萬分，」他說道，「我猜想木乃伊七號躲在那間小屋裡，正是為了要接近天文台。也許他想借此確定自己所在的方位，確定如今的時間。捨此之外，他別無辦法呀。」

　　太陽已經西沉。他看了看手錶。「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採取行動。我很想今天夜裡就到小屋去，但也許明天黎明的時機更有利。最好是趁他睡熟時溜進去把他制服。我們可以派兩名守衛在小屋外面監視一夜。」

　　雷利轉臉朝著詹妮弗。

　　「你認為我們還能好生勸他回醫院嗎？」

　　「我試試吧。」她答道。

　　「不行，絕對不行！」我從座椅中一躍而起。「你這樣太危險了。」

　　雷利瞅著她，不禁微笑起來。「這話我同意。我希望你在今後二十四小時內離開他越遠越好。我剛才說，我們勸他回醫院，是指布賴恩、我自己和阿布杜爾三個人而言的。不是指你。」

　　她聳了聳肩說：「也許你們能辦到。」

　　「你真以為如此嗎？」

　　她搖搖頭說：「我以為他寧可死也不願回去。」

　　雷利慢慢地站了起來。「我就是怕這一點，」他說道，「我們先同天文台聯繫一下，然後再找警察局。要想取得成功，我們還要做好多事情哩。」

第九章

　　我們趕到天文台時，夜幕已經降臨。往遠處看去，城區的燈光透過薄霧微微地閃爍著。

　　兩名警官駕駛著裝有短波無線電話的警車，隨著我們的汽車進入停車場。身材瘦削，眼眶深凹的天文台台長在大門口迎候我們。

　　門廳的牆上掛著星空的照片。有的是幾十萬光年以外的星群，有點是星系或密集的星雲。有一張彗星高懸夜空的相片。還有一張肉眼無法看到的星球碎片的相片。

　　台長把我們領到辦公室。他的辦公桌上堆著許多紙張，其中有一頁是數字計算。所用的數學符號不同，而其格式、算法和草圖卻與我在小屋裡見到的相似。

　　雷利告訴台長，我們正在尋找一個對天文學極感興趣的人，並問他最近天文台有沒有出現什麼異乎尋常的狀況。

　　「有一件事說來可笑，」台長答道，「我們上星期正拍攝夜空的相片，追蹤一個光線特別微弱的星雲。我把望遠鏡調好後就改由電腦控制。第二天早晨一看，卻發現望遠鏡轉往另一個方向，把我們追蹤的目標全丟了。可是各道大門都鎖得好好的，沒有破門而入的任何跡象。」

　　「以後又出過問題嗎？」雷利問道。

　　「沒有。傳動裝置走動得十分精確。前幾天天氣條件較差，今天夜裡開始轉晴。」

　　「如果有人悄悄溜進來，改變那望遠鏡的方向，這件事容易做到嗎？」

　　「這件事實際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台長道，「首先這傢伙得越過圍牆。這牆有十二英尺高，上面裝著鐵絲網。我們夜間還放出兩條警犬來守衛。一年前有兩個人溜進來想搞破壞，差一點兒就被狗咬死。這座建築只有兩道大門與外面相通，全都上了鎖。」

　　他領著我們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來到巨大的觀測室。一座結實的鋼架固定著我生平僅見的巨型望遠鏡。它的鏡筒就有二十英尺粗，高高地翹著，猶如一顆碩大無朋的導彈，指向一百英尺高的穹頂。望遠鏡旁邊是一個操縱台，佔據了這間大屋的一側。

　　「望遠鏡的位置和方向全由這操縱台控制。如果沒有豐富的電腦知識，誰都休想動它分毫。」台長的嗓音不大，但在這屋裡回聲激盪。

　　雷利困惑不解起來。「也許電腦出了點毛病？」

　　台長搖了搖頭。「我們第二天早晨檢查了磁帶，發現有四個數據莫名其妙地編進了電腦程序。數據完全正確，但不是我們編的。望遠鏡離開了我們的追蹤目標，而對準兩個方向完全相反的區域──兩個相距很遠的星雲。還有兩個數據雖已編進程序，卻始終沒有應用。這莫名其妙的『觀測』只進行了一半就停下了。」

　　「你認為原因何在呢？」雷利問他。

　　「根據自動記錄的能見度指數，我們知道在夜間兩點十五分以前天空一直晴朗，只有零星幾點雲彩。兩點三十分後突然起霧，什麼都看不清了。我們計算了一下。望遠鏡的位置變動開始於一點四十五分。兩點半以後，它就停止了轉動。也許這些都是巧合吧。」

　　將近九點鐘的時候，我正坐在警察總局的辦公室外，等候雷利教授出來。阿布杜爾留在天文台。那兩名警官又去監視那間小屋。

　　木乃伊七號真是個神秘人物，跟我們一般人大不相同。儘管詹妮弗提供了一些有關他從醫院逃亡出來的消息，但還有許多問題迄今是個謎。解開謎底的鑰匙，也許是他在譫妄狀態下所說的那第三種語言。那是一種音樂性很強的、燕啼鶯鳴般的語言。可是他那血紅蛋白分子中的纖維素，還有放射性同位素測定的二萬七千年又是怎麼回事呢？

　　每走一步，木乃伊七號總是趕在我們前面，弄得我們措手不及。如果他願意回醫院就好了，可是這只能是癡心妄想。我只希望他不要傷人。略能自慰的是：起碼詹妮弗還能安然無恙。我已把她送回家去，並嚴厲地吩咐她務必在今天夜裡待在她自己家裡，把門鎖上。

　　我在等候雷利的時候，見到一名警察在擦槍。這支槍很像是狩獵用的，只是子彈有所不同。它沒有鉛頭，而只有一個針頭，裡面裝著麻藥。

　　突然，雷利和一名警官從辦公室裡衝了出來，朝大門口奔去。

　　「帶上麻藥槍，」那警官高聲叫道，「出動兩部警車。」

　　我跳起身來追他們。「出什麼事啦？」我喊道。

　　「還不清楚，」雷利皺緊眉頭，「阿布杜爾來電話，說他聽見一聲槍響。」

　　如今必須分秒必爭。兩輛警車風馳電掣地加速前進。車上的保健器，一聲聲地劃破夜空。

　　難道木乃伊七號被那兩名警察打死了嗎？

第十章

　　阿布杜爾站在天文台門前等候我們。「真糟糕呀，糟糕透了。」他說了兩聲。

　　我們隨著他急步朝小屋走去。一彎新月掛在半空。但小路上昏暗不明。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現在透過樹叢可以看到小屋裡的燈光了。手執步槍的警官和我們三人朝門口走去，其餘的警察把小屋團團圍住。我們在窗口窺視了一下，可以看到那張床和書桌。裡面好像沒有人。

　　阿布杜爾推開房間，領先衝了進去。乍一看，屋裡似乎杳無一人。仔細一瞧，角落裡直挺挺地站著兩個身穿著警官制服的人，兩眼直瞪瞪地，一動也不動。

　　「警官佈雷爾！皮爾徹！」手執步槍的警官喊道。

　　他衝到他們面前，揚手在他們眼前搖晃。他們的眼皮一眨都不眨。其中一名警官還握著一支手槍，槍口朝著地板。

　　我想起我們醫院的那名守衛。如今又有兩位患者供精神病專家去研究了。

　　我們在小屋裡搜索了一遍。那一疊有數學計算的紙已不見了。有一面牆上，在很低的地方，有一粒子彈，已嵌入板壁。一名警察用刀子把子彈剜了出來。子彈上沒有血跡，看來沒有打中目標。

　　另外一名警察在照料那兩個人。「你們瞧！」他把手槍奪了過來。槍管完全變了形，金屬好像被熔化過，又被擰成了麻花狀。

　　我們把這兩人帶到了天文台。

　　阿布杜爾神情十分陰鬱。他那一對發亮的眼睛也似乎暗淡無光了。「他想必是在小屋裡抓住他們倆了。」他搖頭喟歎道，「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他們兩人留下的。我要是在那兒就好了。」

　　「你沒有在那兒，真是謝天謝地，」雷利道，「這是我的過錯。我本不該讓任何人去那兒的。」

　　救護車來了。護理員把那兩位警官抬進車廂。這兩人都像雕像似的直挺挺的任人搬動。

　　我的嗓子裡覺得粘乎乎的。我們這是第一次把木乃伊七號看作一個與己不相容而又極其危險的對手。我們原以為他會作出友好的反應，這種想法多麼幼稚天真！我們把他從長眠中引入一個既無夥伴又無親友的陌生世界。事情已十分明顯，他決不會回醫院了。

　　「我又有一個想法，」雷利道，「我們還是盼望他今天夜裡到天文台來。雖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他那疊數學計算被他從小屋裡帶走，這不是毫無原因的。我們有理由盼望他來。」

第十一章

　　雷利在天文台的每一條走廊裡都安上兩名崗哨。「我們的計劃是放他進來。然後把他包圍。」

　　「誰還能從警犬眼皮底下走過去啊！」看夜的守衛咕噥道。

　　雷利瞅著阿布杜爾，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過去確是有人在警犬面前走過去的。

　　阿布杜爾把雷利拽過一邊。「我想在東邊的門口放哨，」他說道，「就是那扇靠近樹林的大門。」

　　「行，」雷利答道，「我給你派兩個人。」

　　「我最好獨自一個人站崗，先生。」

　　「你連一件武器都沒有。」雷利皺眉道。

　　阿布杜爾微微一笑。他拍拍腰。那把長彎刀在他衣服下鼓了出來。「你放心好了。」他答道。

　　「好吧，」雷利道，「但我不喜歡這件武器。」

　　阿布杜爾沿著走廊向前走去。他臉上一副滑稽的表情，好像根本沒有聽到教授所說的話。平時只要有阿布杜爾在場，我就會有一種安全感，但不知道他若同木乃伊七號相遇會有什麼結局。

　　雷利和我檢查了一下袖珍無線電話聯繫有無故障，然後走進天文台觀測室，找了個地方坐下。這間屋子簡直像一個巨大的山洞。最輕微的音響都會激起回聲。巨型望遠鏡矗立在我們頭頂。電氣傳動裝置上不斷發出嗡嗡之聲。

　　「自從我們離開『神像大廳』以來，我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雷利說道，「你覺得呢？」

　　「我也是這樣。」我輕聲答道。

　　「你覺得這次有希望嗎？」

　　「難說。」

　　他咳了幾聲。我保持著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起話來。「要讓警察不開槍，看來愈來愈難做到了。但如果今天夜裡讓他逃脫，我們恐怕一輩子也找不著他了。詹妮弗說他右臂已經麻痺，這使我很傷腦筋。我敢肯定他腦子裡已有溢血。這大概是在博物館裡開始的。」

　　「你是說我在追趕他的時候開始的？」

　　「是的，」他答道，「神經病學家早已說過，只要血壓一高，就有危險。就像在腦子裡埋著一顆炸彈似的。也許這就是他不願回醫院的理由之一。他可能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了。」

　　雷利的自信心還是第一次出現動搖。「在過去幾小時內，我開始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感到後悔。」他說道。

　　「那也難說，」我想鼓勵他，「我們吸取了許多教訓。如果我們把他安全地弄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們再次在無線電話中呼應了一次。東西兩條走廊中沒有見到什麼異樣。前面的大門依舊鎖得牢牢的。遠處有一頭小狼在哀嚎，山上也傳來了狼的呼應聲。

　　「有時我覺得科學的進展實在太慢，」雷利說道，「常常要花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時間才能取得某種成果。如果出現了像木乃伊七號這樣的事，我們就必須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向前進。可是我們未經深思熟慮就採取了行動，終於鑄成大錯。」

　　無線電話中輕輕地卡嗒一聲，然後送來一陣低語。「西牆外面有動靜。」

　　我們默不作聲地等待著。傳動裝置仍在嗡嗡地響著。遠處的狼又嚎叫了起來。

　　五分鐘後，無線電話又卡嗒一聲。「西牆外──有腳步聲，愈來愈近了。」

　　雷利站起身來，示意我同他一起脫鞋。「千萬別出聲。」他迅速地走到觀測室門口，然後貼著牆走進西走廊。過道盡頭的高處有一扇窗戶透進一些微光。我們一聲不出地逼近它，來到一名警察身後。

　　牆外的腳步聲時有時無，但愈來愈近。這時突然傳來腳拖地的聲音，此後腳步聲逐漸遠去。

　　一名警官深深地出了一口氣。他剛才一直屏著呼吸的。我剛要說話，在我前面的警官舉起一隻手，原來那腳步聲又轉回來了，並向門口逼近，然後停住了。門外有人！

　　我身後的一位警官舉起了步槍。另一位警官悄悄向門口走去。

　　「做好準備。」他低語道。

　　我們在暗中等候著。時間過得真慢啊。

　　「門開啦！」他大叫一聲。這扇門倏地敞開，只見兩排白森森的牙齒露了出來，然後一聲狂吼。霎那間，我在博物館見到的惡夢似乎又向我襲來。大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一陣兇惡的吠聲在門外狂叫起來。

　　雷利不禁咒罵了兩句。這是一條狗，用來看管天文台的一隻德國牧羊犬。我們把這兩條狗全都忘了。

　　我們聽見那看夜的守衛沿著小道跑到門外，呼哧呼哧地喘個不住。

　　「走開，吉恩克斯！」他呵斥那條狗。「你們裡面沒有事吧？」

　　一名警官把門打開。「我們把你那條狗當作我們要找的人啦。裡面沒有事。對不起，我們把你的狗給惹惱了。」

　　他打開電燈，把走廊裡審視一遍。我朝雷利教授看了看，發現他正在苦笑。

　　「唉，如果他就在附近，我們肯定把他嚇跑了，」他歎道，「我們關燈回各自的崗位吧。」

　　我跟著他回到觀測室。這場虛驚弄得我腿都發軟了。

　　雷利用無線電話同阿布杜爾聯繫了一下。東走廊裡安然無事。這時已近午夜時分。

　　「我們可以輪流睡一會兒，」雷利說道，「夜裡三點我叫你。」

　　我點頭答應，但不知道自己能否睡著。我蜷身躺在牆角，把上衣疊起來當枕頭。石板地又冷又硬，但沒有想到我如此疲倦，沒過幾分鐘，就朦朧入睡了。

　　地板弄得我背上酸痛，怎麼躺都不舒服。我醒了好幾次，在最後一次醒來時，我看了看表，二點三十分。我又閉眼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覺得右臂被什麼東西夾得緊緊的，就醒來了，剛想挪挪身子，卻覺得右臂被夾得更緊了。我睜眼一看，教授正蹲在我身旁，一手抓著我的胳膊，不讓我動。我慢慢坐起身子，他又彎腰湊過來。

　　「來人啦！」他耳語道。

　　果然有一條人影在操縱台旁挪了過來。

　　那些警官在哪兒呢？阿布杜爾呢？外面有警犬，這傢伙怎麼進來的呢？

　　一陣滑動聲從上面傳來，觀察室穹頂上的巨門徐徐打開了。燦爛的星空露了出來。滑動聲驟然一變，原來傳動裝置調擋了。整個穹頂旋轉起來，順著時針分向，轉了十五度。

　　在微弱的星光下，只見那條人影朝著望遠鏡底下走去，然後爬上一座通往望遠鏡中部的觀測站的小梯。腳步聲踩在金屬梯級上，聲聲入耳。

　　「這肯定是他。」雷利低語道。

　　我們一聲不出地等候著，只見那條人影來到梯頂。俯身湊近望遠鏡的目鏡。傳動裝置又開動了。穹頂旋轉了十度。望遠鏡的角度也有了改變。

　　突然，傳來一聲呻吟，愈來愈響，變為嚎啕的哭聲。然後又是一聲叫喊，這顯然是劇烈的疼痛所引起的。只見那條人影從小梯上滑落下來，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到地上。

　　觀測室裡頓時燈光大亮。一名警官正站在電燈開關旁邊，早已拔出了手槍。另一名警官手裡拿著步槍，還有二名正從門口逼近過來。

　　我趕緊轉臉看那從梯上掉下來的人。不錯，正是木乃伊七號。他滿臉怒容，左手捂著腦袋，右臂無力的垂在一旁。

　　「動脈瘤破裂了。」雷利高聲說道。他搶先趕在警察前頭。「別開槍，」他叫道，「千萬別開槍！」

　　木乃伊七號朝我們轉過臉來。我不知道他還認得不認得我們，但他站直身子，放下左手，兩眼朝前凝視。霎那間，他兩眼似乎熾熱起來，發出濁紅的光。我腦袋裡突然一陣燒灼，痛得我放聲大叫。眼前一切都變白了，腦袋似乎要爆炸。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為時多久，但想必只是瞬間的事，因為這一陣過去之時，木乃伊七號已經頹然倒地了。他兩眼半睜，正對著操縱台的方向。

　　儀表板上一聲爆炸，接著又是兩聲。操縱台上吐出火舌，濺出的火星又點燃了電腦部件。看來，木乃伊七號神志已亂，巨大的能量猶如弩箭一般亂射出來。

　　我衝向前去攙扶他，但他已不行了。渾身稍稍抽搐片刻以後，他掙扎著抬起頭來。那種音樂性很強的語言滔滔不絕地從他嘴裡噴湧而出。

　　雷利大聲叫人去拿滅火器。大樓裡到處都是叫喊聲和跑動聲。操縱台上仍冒著好幾處火焰。如果線路被燃著，還要引起爆炸。

　　木乃伊七號皺起眉頭，好像認出我是什麼人了。然後他一聲長嘆，閉上了眼睛，渾身鬆弛了下來。有人攬住了我的肩膀，想把我輕輕拽開。

　　「讓他走吧，」雷利輕聲對我說，「他受夠了。讓他安安靜靜地離開人間吧。」

　　一陣洶湧的感情在我胸中激盪。我想大叫，放聲大叫。為著我們的挫折和失敗，為著我們一無所得，我想怒聲吼叫。在那一亮一亮的火光中，木乃伊七號的臉就像我們當初解開裹屍布時一樣。他的襯衫領扣沒有繫好，那條項鏈仍套在他的脖子上。他吸了口氣，含糊不清地想說什麼，然後腦袋一仰就死了。

　　雷利俯身去摸他的脈搏。脈搏已不跳了。他掰開他的眼皮，只見左側的瞳孔明顯散大，右側的卻挺小。腦內的動脈瘤終於破裂出血了。

　　我環視一周。警察們正忙著滅火。可是有些不對頭啊，好像缺了些什麼呀。

　　「阿布杜爾呢？」我急得透不過氣來。「阿布杜爾在哪兒？」

　　「我的天，」雷利叫道，「在東走廊。」

　　我們沒命地奔去。過道盡頭的門已經打開。東邊的天際透出橙色的微光。黎明正在到來。

　　「噢，天啊，噢，可千萬別──」我肝膽俱裂了。阿布杜爾一定攔阻過木乃伊七號啊！我往門口外面一看，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沉。在晨光熹微之中，有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溪谷邊上。

　　「阿布杜爾！」我高聲喚他。但他沒有回答。

　　我發狂似的奔到他身邊。他兩眼直瞪前方，好像一座巨大的石像。

　　突然，阿布杜爾的眼睛眨了眨。他的嘴唇微微綻出笑容。「一切都還好吧？」他安詳地問了一句。

　　我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可是你──你一定看見過他。你把他放進去了。」

　　「他歷盡了千難萬險，聖約翰先生，」阿布杜爾說得很慢，「依我看，該把他送回家去了。」

第十二章

　　星移斗轉，三個月一晃便過去了。現在是早晨七點鐘，我臉上已流滿汗珠。我真受不了埃及的太陽。連那線條優美，一頭金髮的詹妮弗也像是筋疲力盡了。

　　我們昨夜在斯芬克斯谷歇宿。千萬顆星星在埃及的夜空中閃爍。比這更遙遠的是星雲，它們的光芒比針尖還要細微。再過去──無限的空間。

　　木乃伊七號的形象，忽然掠過我的心頭，猶如一顆明亮的流星劃破夜空。這天早晨，我們已把他葬入斯芬克斯谷了。我們跋涉一萬五千英里，耗資五十一萬美元，才把這位埃及人的屍體送回他地下的墓室。

　　天明以前，他的棺柩通過過道，輕輕地降入神像大廳的秘密地窖。阿布杜爾和雷利教授，就像祭司似的，把石板地的縫隙用灰漿砌死。然後我們把通往墓室的入口炸毀，攪起一大團煙霧和塵埃。墓室的方位已仔細記錄下來，墓室內的珍寶都已移走。盜墓者再也不能走進墓室的過道了。

　　塵埃一落，阿布杜爾就爬上懸崖，把蝙蝠居住的洞口封死。等他回來以後，我們把裝備和給養一件件繫到駱駝背上。大家都急著趕回盧克蘇爾，連駱駝都急不可待了。再過不久，毒熱的太陽就將升上頭頂，我們要趁此之前趕一大段路程哩。

　　這些行動，對於科學家來說，實屬罕見。對於一個寫過一百多篇論文和三本教科書的解剖學教授，對於一個資助這次送葬的世界知名的心臟外科專家來說，這些行動實在難以想像。甚至對我這樣一個醫科學生和新婚方十五天的新娘詹妮弗來說，這些行動也是很奇怪的。這的確是一次奇怪的蜜月旅行，但詹妮弗堅持己見。她既然看到木乃伊七號的結局，就非要看到起始之處不可。

　　阿布杜爾騎著駱駝走在最前面，一句話也不說。他早就知道有一些東西超乎人類理解範圍之外。而那些幫助我們送葬的阿拉伯農民卻大惑不解，議論紛紛。

　　這一堆埋葬五千年之久的「臭肉」，還有什麼價值可言呢？既然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才把它挖了出來，如今又把它埋了回去，這是幹什麼呢？

　　乍一看來，似乎是我們的感情在作怪，因褻瀆了古墓而自咎。其實不然。我們此次重返埃及，是對木乃伊七號的來歷進行科學研究以後所導致的結果。

　　我們將要走出山谷時，我回頭朝那酷似獅身人面的岩層投去最後的一瞥。與此地有關的一切，只要我看到過的，感覺到的，我將永世不忘。我們曾反覆討論屍體的今後去向。是放在博物館裡好呢，還是放在什麼地下儲藏室好呢？但從長遠來看，這些地方都不夠堅固，都只是暫時性的。誰能擔保某家博物館還能屹立五千年之久呢？滄海桑田，世道多變。而埃及的沙漠不會變更。木乃伊七號的墓只有設在這裡才比較保險。

　　關於他的來歷，電腦破譯方法是我們解開謎團的第一把鑰匙。語言實驗室花了整整四十五天才把木乃伊七號在譫妄狀態下所說的五六段陌生語言的內容破譯出來。

　　我們得出的唯一結論是：這才是他的家鄉話。我們曾往上古時代追溯，企圖找出這種語言同古埃及語或其他古代語言有關的線索。但電腦每次都給予同樣的回答。

　　未明的語言。與公元前一千至一萬年間各種語系毫無關聯。

　　我們進行了更深入的研究。放射性碳測定木乃伊七號軀體的年代為二萬五千年。二萬至三萬年前，正是最後一次冰河年代。那時，身軀龐大的、多毛的長毛象正在北美原野上漫遊覓食。人類還是第一次在今日法國的山洞裡以炭作畫。一連四十五天，我們一無所獲。斯潘澤雷里在惱怒中把這第三種語言輸入電腦，要求與所有語言相比較。不到十五秒鐘，電腦便打出幾行字來。

　　語根與包括俄羅斯語、英語、日語、阿拉伯語、法語等主要語系在內的任何一種語言均無法比較。語音的音節為英語和埃及語，第三種語言有用數值表示的傾向。

　　「見鬼啦！」斯潘澤雷里皺起眉來。他把錄音帶又聽了一遍。這次，他把音段都記錄下來，還不厭其煩地計算著音節的數目。

　　他突然明白了。「我的天！」他叫道，「我真是一個大笨蛋。有幾段話的發音編組是相同的呀。他把英語轉譯成古埃及語，又轉譯成第三種語言。他的腦子就跟電腦一樣。三段話，用的語言不同，但內容完全相同。」

　　這時雷利教授和比森博士恰好來訪。我們一齊圍著電腦等待著斯潘澤雷里的下文。

　　他激動得手都發顫了。他摸索著鍵盤，打出了指令：

　　取出詞數相等的幾段話進行比較。以英語段落來解第三種語言段落的涵義。

　　磁帶瘋狂地旋轉著。兩分半鍾後，電腦作了回答。

　　幾段話已作了比較。完全吻合。

　　斯潘澤雷里跳了起來。「依我看，行啦！」他叫道。我的心撲騰撲騰驟跳起來。雷利坐不住了。比森的嘴巴不知不覺地耷拉下來。斯潘澤雷里的兩隻手在鍵盤上飛舞。他狂亂地打出了指令。

　　巴比通天塔程序。根據英語／埃及語的比較，破譯木乃伊七號的第三種語言。英語表達。文字顯示。

　　我們打開錄音機的放聲部分，聽到木乃伊七號在譫妄時叫喊的、有音樂性的陌生語言。同時，電腦飛快地打出字來，眼睛都跟不上它的速度。

　　第一段：巴比通天塔程序。木乃伊七號第三種語言／英譯。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運行軌道出現變化。運行速度遞減。軌道不斷下降。幫助──幫助──幫助──

　　電腦糾正：「幫助」一詞可能有誤。其他同義語：救援、援助、支援。

　　涵義核查：關鍵詞──運行軌道、速度、軌道。刪去幫助一詞，改為呼救。

　　第二段：巴比通天塔程序。木乃伊七號第三種語言／英譯。文字表達。英語顯示。

　　運行軌道出現變化。運行速度遞減。軌道不斷下降。呼救──呼救──呼救──

　　我們屏住呼吸，一段一段地讀著。每一段都重複這幾句話，都是在呼救。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木乃伊七號並非來自埃及。他不知怎地捲入了一場可怕的事故，摔進沙漠之中。他遣散了他的夥伴，他們在沙漠中消失了。他幸而被埃及人發現，從而獲救。埃及人發現他具有神奇的力量。他後來成為一位大祭司，這是很自然的。

　　據我猜想，木乃伊七號可能用某種方法改變了埃及人製作木乃伊和埋葬死者的習俗，使自己在死後埋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的一個石質地窖之中，希望有朝一日能被他的同胞救走，他的細胞具有特殊的結構。一旦血液循環終止，它們就進入休眠狀態。這是耗時久遠的宇宙航行中最理想的狀態。如果我們的電腦和年代測定沒有發生錯誤的話，他和他的同伴大概在宇宙航行中消磨了兩萬多年之久。他一定來自一個環境和我們類似的星球。

　　一連串的問題在我腦海中閃過。那圖形文字，那古怪的石質紀念像，那大金字塔，那獸頭神的眾神殿──難道埃及真是從泥牆草棚的原始社會中蹦出來的嗎？還是從一個比我們更為古老更為睿智的種族那裡得到幫助了呢？

　　我們還把自己的復甦術誇耀不已哩，這是多麼幼稚、愚蠢啊！他當然要從我們醫院逃走囉。二十世紀的醫學科學，對他來說，想必顯得原始之極，就像我們看待歐洲中世紀的醫學一樣。我們對他所進行的治療，與中世紀的理髮師所施行的鑽顱放血並無多大不同（當時並沒有專職醫生。一般醫療都由理髮師兼任。）儘管我們科學發達，但我們只能損害他的身體，打亂他的計劃，如此而已。

　　還有一件事。木乃伊七號潛入天文台，爬上樓梯，多次調節望遠鏡，大概想觀測夜空中某顆遙遠的星球。他看到的什麼東西，促使他絕望、慟哭、怒聲大叫。這是什麼呢？

　　第二天夜裡，天文台台長進行了追蹤。

　　四點三十六分，正是木乃伊七號在平台上觀測的時間。雷利、阿布杜爾和我，輪流地通過日鏡觀測那深邃、漆黑的空間。極目遠望，才看到一座極小的星雲。我只看見了一剎那，就馬上被無數明亮的光點所遮蔽了。

　　我這才明白，木乃伊七號在觀測夜空所感受的情緒了。有朝一日，當我們自己的天文學家在幾千光年之遙的一顆星球上，急切地遠望我們的地球時，他也會感受到的。木乃伊七號渴望得到救援自己的信號。五千年過去了，他所得到的還是沉默。他多麼失望啊！

　　我再也不想回到埃及去了。那裡有不少有關生與死的東西，但我對此已不再好奇了。對我來說，死亡就是走向未知的世界。但對木乃伊七號，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他走運的話，如果埃及的地貌沒有改變，如果他的墓室依然存在，那麼，有朝一日也許會有一艘奇怪的船，穿過我們的銀河，來尋找生命的跡象。

　　正因為如此，我們埋葬了他，埋在我們發現他的地方，那裡的圖形文字說他來自努比亞荒漠，能「馴服野獸」，能「化人為石」。在他的棺柩內，古埃及人曾畫了一張黑夜女神納特的肖像。她的頭躺在他的頭上，胳膊蓋著他的胳膊，兩腿壓著他的兩腿。在他的肩頭上方，雕刻著一頭展翅飛翔的山梟，是它帶走了死者的靈魂。據神話傳說中的講法，他的靈魂總有一天要回到他的軀殼上，最終安息下來。

　　「這是多麼自相矛盾那，聖約翰先生，」阿布杜爾曾有一次在斯芬克斯谷中對我說過，「為看到未來，我們有時必須追溯到最古老的歷史年代。」

　　（全書完）